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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欺负人了……”
东屋的李大妈也来了。妻子抹着泪儿,赶紧让坐,又沏茶。这回,该少搁点茶叶了吧!不,一点儿没心眼儿,就知道哭。得,又是一大把,挺好的茶叶,就叫她这么糟践。
“他李大妈,我这儿正劝呢,都礼让着点儿,啥事儿都没了不是?”
“那可不!我们家那口子,脾气够多暴,三天两头没少给我气受。年轻的时候还动手呢,我都忍着。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他太欺负人了……”
“哎哟,大妹子,你怎么老较真儿啊!两口子一个人儿似的,打是疼骂是爱,啥欺负不欺负的,照你说哪儿去了。这你就不对!他李大妈,你说我这话对不?”
“没错儿!我们家那口子,可不是个东西啦,见天到家就找岔儿,横挑鼻子竖挑眼,一蹦老高。我呢,他急我不急,他嚷我不言语。叫他闹去。男人嘛,就这路货,闹完就完。唉,谁叫咱们天生是女人呢,咱们就得忍着点儿。”
南屋快八十的汪奶奶也来了,众人都忙让坐。往哪儿坐?椅子全坐着人呢。那“不是东西”的男人只好站起来,坐到床沿上,又不敢迈腿儿出去,一走更显得不是东西。
“这是怎么话说的?今儿早晨我才听说,你们小两口儿要打离婚!吓得我心惊肉跳的。街坊邻居这些年,我可得说你们两句。孩子啊,这可不行,这不叫事儿啊!”汪奶奶恨不得掏出心来劝,真着急。
她又沏茶呢,好家伙,又是一大把!老太太喝得了吗?
汪奶奶坐下也说起体会来,她耳不聋、眼不花,声音又粗又哑:
“十四岁我就进了他汪家门儿。腊月初八拜的天地,初九就系上围裙做一大家子十来口人的饭。大下雪天,地上的雪一尺厚,我端着热屉往上房送,滑了一跤,馒头撒了一地,摔得我趴那儿起不来。我那死鬼,上来就踢,踢了好几脚。可不吗?踢了就踢了,爬起来还得忍着泪,怕……”
说古话今,赵嫂、李大妈听得津津有味,妻子的眼泪也忘了流了。
“初十那天又挨了顿好打!那是为婆婆……”
无聊,烦人。一张破唱片,一部老式的留声机。他斜靠在床头,失去了自我,忍受着那吱呀吱呀的声音。留声机是手摇的,唱片转得很慢。一圈儿一圈儿。……
亏得后院孙姐一阵旋风似地来了。她的高音喇叭打断了破唱片。妻子的眼泪在抱打不平的声音中又往下流,茉莉花又少了一大把。
“他欺负人啊……”
也不哪儿欺负你了,你说呀,就会这一句,没出息劲儿。
“不能让他欺负人!像话吗?有委屈冲你孙姐说!咱们有理走遍天下。我就不信,社会主义的妇女能叫男人欺负,初级阶段也不兴这个!八十年代了,还不叫妇女说话,说!”
正月十五灯会似的,走了一拨,又来一拨,这一拨,为首的是居委会主任马大爷。又是一大把茶叶。
马大爷不分青红皂白就开骂:
“你小子,起小就瞧你不仁义,一胡同里,就你领头爬电线杆子,拿弹弓打窗户玻璃,你得罪的人还嫌少?别以为你成了家,工作了,人儿似的。你马大爷就不敢管你了。告诉你,这事儿我管定了,管到底!想当年,老包公开封府里一刀铡了陈世美,现而今,你马大爷也是铁面无私,不徇私情,眼里不揉沙子……”
单位的支部委员、人事干部,她厂子里的女工委员、工会主席,纷纷登门调解。二两茶叶早就没影儿,又来二两,一张大团结。
爹、妈、哥、嫂;丈母娘、老丈人、二舅、三姨,先后驾到。这就不是几把茶叶能打发的了。简单不过炸酱面。那也要带上糖票提上网兜,手上还得端个碗打甜面酱,外加菜码子,两条黄瓜三块钱。跑上跑下,跑里跑外。洗锅涮碗,筋疲力尽,劳民伤财。
好不容易状子递到法院,也不升堂,也不断案。来了一男一女,制服大沿帽,揣着公文包。慈眉善目,明如镜,清如水。问罢姓名问婚史,婚姻法宣讲一遍又一遍。
“你们的婚姻符合婚姻法第四条的规定,是有基础的。”
“还是人民内部矛盾。”
“根据婚姻法第二十五条规定,我们认为你们的感情还没有‘确已破裂’,应该进行调解。”
新的一轮调解开始了。家里几乎天天高朋满座,人来人往,像过年。新的一轮茶叶消费开始,“大团结”像风筝似的飞上了天,可不飞回来。
“服了吧,小子!还闹腾不?老老实实给我呆着,别以为混了张电大文凭,中了状元似的,没人招你当驸马爷!”马大爷挑起了调解重担。
赵婶、李大妈、孙姐、汪奶奶、支部委员、人事干部、妇女委员、工会主席、爹、妈、哥、嫂、丈母娘、老丈人、七姑八姨,茉莉花,炸酱面……
算了,别离了,茶叶桶子又空了。
三
和睦家庭多的是,书面材料一大堆。挑来挑去,挑不出值得报导的。
大学教授吴建华夫妇结婚四十年,恩爱如初,夫唱妇随,在事业上互相帮助,在生活上互相照顾,被誉为“××大学的模范夫妻。”
没劲。
“解放军某部政治部副主任田大中同志职务高了,地位变了,对仍在家务农的妻子忠诚不渝,几年来通过书信帮助妻子学文化,建立了巩固的家庭后方,被评为五好家庭。”
也没劲。
“在台上是好演员,在家里是好妻子。著名话剧演员郭丽丽勤俭持家,挑起家务重担,支持丈夫埋头攻下尖端科研项目,被评为模范家庭。”
没劲,没劲。
唉,中国之大,家庭之多,怎么找不出一个值得一写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些都是死材料,是被人按照一定的宣传口径编写出来的。再有血有肉有情有理的人也能叫他们给写死。别人嚼过的馍,能有香味儿?
自个儿找去吧!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家。唯其普通,才真实,因为真实,才动人。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闌珊处。”啊,寻访了多时,却在这样一个地方,见到这样一户人家……
“这就是我说的刘述怀他们家。”街道居委会庞主任把方芳领进一个大杂院,跨进西屋的一扇小门。凭着居委会主任的权威和熟识劲儿,她用不着敲门儿。管辖范围之内,哪家大人孩子,都像是老太太没出五服的亲戚。
按照现代新闻采访方法的要求,方芳早已放了长线,建立了这个社会生活观察哨,或曰信息反馈点。半年前就跟这位一双解放脚的老太太挂了钩,热线联系。隔十天关月来一趟,从老太太嘴里挖点信息。老太太一肚子情况,街坊四邻对物价、住房、市政建设、婚丧嫁娶、不正之风的种种看法,她全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一人顶市政府好几个局,别小瞧人家六十岁的妇道人家。
这回提供线索,领路认门也全仗人家主任。
“凤兰,在屋呢!”主任进了门才喊,也算打了招呼。
一个中年妇女从门外小厨房忙走了进来。平平淡淡的她,哪儿也不给人留下印象。这正是方芳心目中的形象。
“这是报社的方记者,来采访你们家,给你们家登报纸。”
女主人双手在自己滚圆发胖的腰际挪动,不知该往哪儿放才好。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记者,做梦也没梦过自己上报纸。
“主任,您走错门儿了吧?我们家也没出好人好事,也没干坏事儿,登,登啥啊?”
“嗐,凤兰,甭害怕,别紧张,你不是挺开通的嘛!方同志人可随和啦,都跟我采访好几回了。她呀,跟我打听了半天,谁家和美,日子过得好,又是普普通通的人家儿。人家为的是贯彻精神文明的大事儿,中央的精神。你在厂子里也学了,不用我说你也懂得,文明就是好好过日子,别打架,别怄气,别三天两头上房揭瓦,家宅翻乱的。我寻思,叫报上宣传宣传咱们这片儿,还不是光荣的好事儿,也配合咱居委会的工作。得,我就决断了,应了人家,上这儿来了。我可跟方同志保证了,你呢,别有顾虑,听见啦!方同志,坐,瞧,都站着干吗?”
顺着主任胖乎乎手指的方向,方芳在床旁箱子、纸盒子等杂物堆旁发现一张简易沙发。沙发很旧了,上面蒙着一条颜色很难断定的浴巾也很旧了。上方常与头部接触的部分有一层油污,亮光光的。木头扶手上落满了灰尘。北京风大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