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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儿,过来,”祁树礼朝我伸出手,“我们明天就回去,我带你到美国,这辈子也不要再见到这个人……”
“你要带她去哪?美国?”耿墨池骇恐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去美国,她身体已经垮了,我想带她到那边好好调养身体,你也多保重吧。”祁树礼将我搂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站住!”耿墨池拦在我面前,看着我,试图伸手拉我,“考儿,你真的要跟他走吗?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
“墨池,多保重。”
我只有这一句话,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我不能再哭了,我的眼睛再也经不起泪水的冲刷。
然后我就走了,祁树礼搀扶着我,耿墨池没有再拦阻,只朝着我嘶吼:“考儿,白考儿,你走吧,我会记住这一切的,我要么死在你面前,要么变鬼也不放过你,不是你做我的鬼,就是我做你的鬼,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不会放过你!……”
两年后。
西雅图曾经是印第安人居住的地方,索瓜米希族印第安酋长西尔斯(Sealth)守候这片他生长的土地,当抗议美国政府和白人强行侵占印第安人居住的故乡的时候,他发表了著名的演说词《西雅图的天空》:
“你们怎能把天空、大地的温馨买下?我们不懂。我们印第安人,视每一方土地为圣洁……白人死后漫游星际之时,早忘了生他的大地。印第安人死后永不忘我们美丽的出生地。因为,大地是我们的母亲,母子连心,互为一体。”
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我就被深深打动,这让我想到了现实中的爱情,有些人分开就分开了,谁也不会记得谁,有些人就算分开了,也要别人做他的鬼,即使肉体已经腐烂,做了他的鬼他就可以把你带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甚至是地狱;还有些人,天生就是一个鬼,活着时纠缠不休,死了也要依附着你,或者干脆钻进你的心里,你快乐时他激起你的悲伤,你悲伤时他加剧你的悲伤,唯恐你把他忘记……很不幸,耿墨池就是那个钻进我心底霸占我所有思念的鬼,无论我身处何地,哪怕是逃到了西雅图,他也无时无刻不在心底表明他的存在,或者他曾经的存在。
“你究竟是人还是鬼,有这么无赖的吗?”
我对于耿墨池的突然出现真的是很无奈,祁树礼还在纽约不知道他的克星已经降临西雅图,若知道了,他该如何应对?
“在你眼里我从来就是个无赖,你什么时候没把我当过无赖呢?”耿墨池强词夺理,好像在他眼里我才是无赖。
“你去找份别的工作吧,或者我借你些钱,你到别的地方去找工作,好吗?”我央求他。
耿墨池露出他特有的魔鬼似的笑容,一口白牙,好看得让人眩目,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简直不是人话:“我可以走啊,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们带上祁树礼的钱,远走高飞,就像当年你跟我去上海一样……”
“那是私奔!”
“就是私奔,你又不是没私奔过。”
“我们跑不掉的,他有多厉害你不是没领教过,无论我们跑到哪里,他总有办法可以找到我们……”
“是啊,无论你们跑到哪里,我总有办法可以找到你们,我的厉害你也应该领教到了吧?”耿墨池得意洋洋。
我当然领教到了,这个男人的能耐不在祁树礼之下,要不怎么说他们是克星呢?谁都不买谁的帐,在长沙的时候,两个人就是邻居,后来去了日本,祁树礼就在他对面租下房子,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现在呢,耿墨池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伏在附近,我在湖边喂鸳鸯他都看得到,还有什么他看不到的?
没办法,我狠不下心赶他走,只得接受这个既定的事实让他做我的钢琴老师,再怎么着也是同胞,同胞落难我总不能让他饿死街头。祁树礼回来后跟他解释一下,相信他不会无动于衷的,他也还是讲道理的人。
每天两个小时,每小时100美元,这是祁树礼交待大卫可以支付的薪水,我不知道这个价格是高还是低,问大卫,大卫说不算低了,很多音乐学院出来的学生当家教每小时不会超过50美元。
“他可不是学生!”
我鼓着眼睛,这小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人家可是演奏家,是大师,居然把他当学生了,我立即吩咐道:“把他的薪水加到200美元!”
“不,Cathy小姐,我没有这个权利。”
“我有!”
瞧瞧,同胞就是同胞,在洋鬼子面前,我再怎么着也会为同胞争取利益,多100美元,至少可以让耿墨池生活得好些,我不敢想像他落迫的样子。
第二天,耿墨池准时来授课,一身米色洋装,头发刚修剪过,神采奕奕,哪里有落迫的迹象啊?他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我立即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很熟悉,多年前在长沙的一个墓园跟他面对面撞见时就是这种味道,神秘幽远的气息恍若隔世,扰乱人的心智,我的脑子顿时发懵,他是故意的吗?我知道他的习惯,通常不会用香水,要用就是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或者是有重要的约会,今天他心情很好?
那还用说,轻而易举就做了我的家庭教师,他心情能不好吗?而他听到我把他的薪水加到了200美元后,顿时眉开眼笑,又是一口闪耀的白牙:“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我真是无以为报……”
“想以身相许吧?”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是想许啊,你愿意吗?”
“不愿意!”我打断他的话,正色道,“先生,我给你薪水是要你来上课的,不是听你扯闲话。”
“好,上课!”
他倒也干脆,起身要我坐到钢琴边,自己也拉把椅子坐到我旁边,“弹首曲子给我听听,我看你的水准怎样,好因材施教。”
我不想让他看扁,就弹了首比较熟悉的曲子,老贝的《月光曲》,自以为弹得还可以,正等着他夸我几句呢,不想他对着我的后脑勺就是一下,“什么乱七八糟,贝多芬听到了会从坟墓里跳出来,你当是弹棉花呢,一点节奏感都没有,上气不接下气,你要咽气了吗?”
“你才咽气呢!”我摸着后脑勺怒火中烧,“我就这水平,别拿你的水准来衡量我,你还没出娘胎就学琴了,我三年前才开始学……”
“我没出娘胎就学琴?谁告诉你的?”耿墨池又好气又好笑。
我自知说错话,狡辩道:“你妈会弹琴吧,你在你妈的肚子里就听琴了,我呢,我在我妈肚子里听到的是弹棉花的声音,那时候我妈正在乡下的外婆家……”
耿墨池笑了起来,“那你为什么要学琴呢?”
一句话让我的神色黯淡下来,为什么学琴,他怎么还问得出来,三年前他去日本,我怕自己疯掉就弹琴疗伤,三年了,越疗越伤!
“那我们从基本的学起吧,先练技法,把基础打牢了后面才好学。”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追问,认真地教起课来。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我粗略估计了下,我的后脑勺起码挨了二十下都不止,两个小时四百美元啊,就为了换这二十下打,我脑子真是进水了,请他来当家教!还给他加薪!
已经是午饭时间,他教完了课根本就没想走,在房子里转来转去,问他找什么,他说寻找生活的痕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客厅壁炉上的一张相框上,是祁树礼年轻时候照的,身边还依偎着一个短发女子,也很年轻,相貌平平,却是很幸福的样子。那是祁树礼已故的太太,这张照片是我在他书房的抽屉里偶然翻出来的,夹在一本书里,显然是祁树礼不愿意我看到才藏得这么仔细。但我表现得很大度,当下就买了个相框将这张照片当在客厅最醒目的位置,祁树礼看到后感动了好久,跟他认识这么多年,这可能是我唯一做的一件让他感动的事,而他却是经常感动我,想来真是惭愧。
“这个女的是谁啊?”耿墨池端详着照片很好奇。
“祁树礼的太太。”
“人呢?”
“死了,死了很多年。”
他不说话了,脸上顿时阴云密布,神色黯淡地放下了照片,我猜他可能想到了自己的太太叶莎,就如我也想到了祁树杰,算算那两个人也死了八年了,八年来我跟眼前这个男人纠葛不清,开始结束,结束又开始,现在我们在遥远的西雅图又碰到了一起,这次是开始还是结束呢?
耿墨池坐到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目光还是盯着那张照片,落寞和伤感随着烟雾蔓延到我心底。
“少抽点,你身体本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