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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大眼睛,带着疑问的笑意看看每一个人,像一个天真幼稚的孩子,希望大人能给他解答这两个问题。三个人也困惑地看着他,连郑副厂长的目光也从天花板上收了下来。李任重直眨眼睛:这两个问题既没有数据,又没有资料可查,比任何技术问题都难回答。是的,一件生活上的小事一旦提到严肃的会议桌上来讨论,它本身就无形中具有了严肃性和神秘性,谁也难以摸透——理性解释不了非理性!
大家又像第一次、第二次讨论翻译的会上一样,僵在各自的座椅上。最后,还是吴书记出来打圆场。
“哎——我看,老李,WC的安装也快完成了,翻译呢,也不用再换了吧。那个姓冯的大学生,不是也对付到今天了吗?再把赵工换上去,他还要重新熟悉,也有困难。是不是?啊,咱们……这就算了。赵工呢,今后咱们的确要多关心他,主要要从政治上关心,看他以后还有什么新情况吧。啊,咱们这次会,是不是就到这里?啊,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李任重回答不了周绍文的两个问题,再说不出什么意见了。郑副厂长和周绍文更无话可说,收拾了桌上的本子,端起茶杯,一前一后地走出会议室。
“老李哇,”吴书记站起来把门关上,转回身坐到李任重旁边,语重心长地说,“凡事要谨慎小心啦!像这类问题,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要出了什么纰漏,责任算谁的呢?你还敢在会上大包大揽地‘保证谁谁谁没有问题’,我告诉你,我参加革命四十年了,都从来没敢说过这种话。你现在可不像过去了……你也知道,为了提拔你当厂长,从局里到厂里,有多大的阻力!直到现在,咱们党委内部,不还有人不服气吗?唉!你千万别出错呀!你出了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是给咱们党提倡领导干部知识化、专业化的政策上抹了黑啦!到时候,你看吧,说啥难听话的都有……难啦!以后你就知道了,当个领导真不容易!至于赵工呢,我还是那个话:也别难为他。干脆,让他啥都不知道,不参与。这样,要是他真像你说的那样没啥问题,他心里也不会不好受……”李任重半小时前还满腔热情,想为知识分子,至少是为赵信书伸张正义,辩白冤屈,但在周绍文这位由职业所决定的怀疑主义者面前,心里的血液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听了吴书记这番亲切的教诲也没有暖和过来,反而更有点战战兢兢的感觉。他沮丧地坐在皮椅上默默无语。吴书记看看他的脸,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吴书记此刻心里想:
“唉!真难啦!你看,我还得给厂长做思想工作!”
十三
好了,以下,我们也没什么可记的了。汉斯仍然带着冯良才安装那套WC。赵信书仍然每天去二十里外的矿山上“指导工作”,不过一路上总心神不定地想发现谁是陈淑贞,见了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就不自觉地要盯上一眼。机械总厂生产照样进行,李厂长仍然忙于企业整顿和日常事务,真是七荤八素,什么问题都有,几乎把自己的专业也忘了。吴书记继续做他的政治思想工作;周、郑、王统统一如往常。日子,就这样悄悄地过去了。在平常的日子里,我们还是选个不平常的人来写。在这个山沟里,不平常的人只能是汉斯。
汉斯是个爱国主义者,可惜他爱的是他们德国,而不是中国。那天他和冯良才从李厂长的办公室出来,心里就产生了疑团:怎么搞的?一会儿说赵先生调走了,一会儿说赵先生还在厂里。在德国,他曾听说中国许多知识分子在前些年有些离奇古怪的遭遇,那么,是不是他的老朋友又碰到了类似的不幸呢?这样,汉斯就不认真地工作了,但也不再向冯良才发脾气。冯良才译错的时候,他只冷冷地站在一旁看,或是自己动手去做,并不告诉冯良才这个词的多种含义。WC并不是什么精密的机器,零件都很粗笨,即使没有冯良才,他用手指点工人也能把它装配起来——由不同语言的人能造巴别塔,何况一部WC呢?不多日子,WC 装好了,在矿场上开机运转,一切正常。局里的人来验收,觉得很满意,在合同上签了字,汉斯第二天就打点起行装告辞。这次走,他显然没有上次愉快。且不说汉斯跑到江南游山玩水,也不说冯良才拿着一份很好的鉴定和一封感谢信回到省社科院,我们来看这部WC。
WC刚运转了半个月,整部机器就像害了疾病一样发开了抖,后来越抖越厉害,几乎要立刻散架瘫下来,矿长只得命令关掉机器。WC成了一堆废铁堆在那里。
这一下,事情闹大了,第二矿场的生产计划整个乱了套。局领导立刻下令检查原因,如果是德国人的错,就要向德国公司要求赔偿。这个任务,当然落在机械总厂的头上。
李任重带着几个技术人员和十几个工人奔赴现场。他这是第一次见到装配好的WC,远远地一看,他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先进”的玩意儿,至多是六十年代的产品。这种东西国内也会制造,甚至比它还要灵巧。可是有什么办法?是你自己跑去买的,又不是人家硬塞在你手上的。现在,这部偌大的废物正堵在坑道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人没有一个不骂的。李任重黯然神伤,心想,要是听了赵信书的话,何至于弄到这种地步呢?事故很快就检查出来了:没有别的毛病,是WC的全部轴承被磨损得变了形。正如一个人全身的每个关节都得了关节炎,它还怎么能工作呢?“真是开玩笑!真是开玩笑!”李任重踢着卸下来的轴承,气愤地说,“WC安的是滑动轴承而不是滚动轴承,这算什么‘引进’!照这种标准,我们都可以向西德输出技术了!”
下一步,是要检查责任。局里下令把和德国公司签订的合同、矿场各班的开机记录和汉斯留下的注意事项等等都集中起来,交给机械总厂分析。
“一定要迅速查明责任!”局长在电话里向吴克功喊,“这关乎一大笔外汇哩!连夜把有关的人,把那个懂德语的姓赵的工程师也找来,局里明天就要你们的报告。你明天上午带着报告来开会。”局长咔嗒挂上电话,吴克功连忙打发人去通知召开党委会,吃完晚饭,党委委员们都到了会议室,一个个阴沉着脸,垂头丧气。“哦,没到齐!”吴克功眼睛溜了一遍。“还有赵工,赶快去把赵工叫来。这会儿,只有他才解决问题!”
厂里的小轿车一溜烟飞驰到单身宿舍大楼,通讯员连拉带拽地急急忙忙把赵信书塞进汽车。不一会儿,他就来到鸦雀无声的会议室。“啊,来来来!”吴克功迎了上去。“赵工,你快看看,把我们的记录和德国公司的说明、注意事项对照一下,看看WC损坏的责任究竟该谁来负。”
他把一大堆材料放在赵信书面前。赵信书已经听说WC出了问题,看了看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慢条斯理地坐下来,摊开材料,一字一句校对起来。李任重是技术人员,又懂外文,事故也是他检查出来的,他在旁边帮着赵信书。其他人都焦急地在会议室里踱圈子、抽烟、喝茶。责任检查不出来,他们这一晚上别想去睡觉。
合同是赵信书译的,没有错误,但他还是仔细地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检查到汉斯留下的说明书、注意事项时,一条条改正了冯良才译错的地方。冯良才译的中文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字,就像批改过的小学生的作文本一样。
“唉,这真是,这真是……”李任重气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气。但冯良才上面的译文与这次事故并无直接关系。“啊,在这里了!”赵信书忽然抬起头,呆滞的眼睛放出光彩。周、吴、郑、王赶紧聚在他的身后,尽管他们不懂德文,也一齐盯着桌上的那份说明书。
“是这样的,”赵信书把说明书捧到吴书记眼前,“说明书的注意事项上第27条这句话:‘Ander Maschinesollenalle Lagerges chmier twerden,’正确的译法应该是‘机器上所有的轴承都应该涂上润滑油’。可是中文本上却译成:‘机器仓库都应涂上油’。这、这,人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咦!”吴克功惊异地说,“咋会错的码子这么大呢?”
赵信书歪着头想了想,用不太有把握的语气说:
“可能是这样的,‘Lager’这个词,在德文里有三个意思,一个是‘阵营’——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