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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金山照旧在女人身上磨他的功夫,一如既往地做着关于儿孙的老梦。王菊豆则疲乏了,为自己也为男人悲哀,好在日出日落无比仓促,使她没有多少机会闲散和叹息,她把身心全部交给了维持家业和生命的各项活动,极本分的。
那是些平静的日子。日本人已经败了,山外或许添了许多热闹,洪水峪却没有大的事件。老八团由北山梁翻过来猛虎一样往南岭开拔,路经村子连个短歇都不留,气昂昂地走了过去。民兵队招呼各家备水备干粮伺候大军,杨金山只让天青拎去一桶烧开的泉水,女人想烙几张饼却让喝住了。
〃显你家富足?咋就没个心肺!〃
他立在道边看那强壮的队伍,看得无趣了,就拦住一个喝水的兵,想问问。
〃日本人踏实了?〃
〃踏实了!〃
〃真走了不成?〃
〃滚他娘的蛋啦!〃
〃……哪个来?〃
〃啥?〃
〃问哪个来哩!〃
〃眼下不是来了。〃
八路的下巴上淌着水,晃着大枪窜出去了。这兵也就是天青的年纪,眉眼生得怪扎实。前妻如果有本领,生一东西给他,总该有这么大了。可惜她竟是个废物。真有这么威猛的儿子,他绝不会送他去吃军粮。终归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层金山那颗心就酸麻了。扭过脑袋看到菊豆在摸索一个女兵的袖子,肠子里的邪火嗖的一下便燎上了头顶。看她一脸贱气,不确确凿凿也是个废物么?
〃给我回家!饭煳到锅上老子宰你!〃
菊豆刷一下白了脸,哆嗦着离开了。女兵或许认为她是儿媳妇,是女儿,然而都不像。一边的蛮横和另一边的驯顺完全昭示了一种关系,那是乡野亘古难变的牢固组合,任何力量都无法摇撼它的。
天青扎在人堆里,用充血的眼睛盯着他的叔叔。婶子屈辱的背影伤了他的心,连老八团新奇的枪炮也无意端详了。
〃咱们看谁宰了谁吧!〃
他在心里把这个怒吼扔给他的叔叔。她是他的神。看哪个敢碰她!十七岁的杨天青顶着一颗亮晃晃的秃头,准备一跃而起了。
〃天青,有啥看头儿?家去喂喂骡子,先到老乔家把借的簸箩讨回来。娘的,别人的家什咋就使不够,不开眼的东西们……〃
天青听到叔叔的吩咐,不知怎么就软了下来,刚刚挺起的劲道一下子就泄了。他乖乖地绕进了村巷,去完成家长的指示,模糊地想着那张受惊受辱的俏脸,胸口有些疼痛,眼底也悠悠地涌起了大股的潮气。
他仍旧是个孩子,里里外外都是。
平静的局面一直维持到土地改革。世上不乏因祸得福的人,小地主杨金山却是因妻得福。卖掉二十亩好地换来一场二婚,最初多少也心疼,做梦也没想到此举使他失去了做地主的资格。婚后在女人身上贪心了些,为了迟迟不来的儿子付了太多的力气,家业不仅没成长反而生了败相,这又使他连富农的成分都攀不上去了,小地主摇身一变成了上中农,这福气能说不是女人换来的么?远在史家营的老丈人却倒了血霉。杨金山付的一大包银洋让王麻子悉数购置了田产,没舍得吃没舍得喝,拘谨的家道眼看着一天天殷实起来了,万不料眨眼间就成了罪孽累累的恶人。史家营传来些吓人的消息,说是分地那天老地主王麻子昏了头,抡着一根镐把奋起保卫他新生的产业,结局是让人吊小鸡子似地拴到一棵核桃树上,大扁担拍得暴响,把一条老腿砸得摸不着成段的骨头,有出气没进气地翻开了白眼儿。事情说大了,但王麻子让一伙贫农揍断了腿却是真的。王菊豆过不几天悄悄赶回去探望了一次,白发苍苍的老爹已经有缓,而且似乎终于醒过味儿来了,把上中农杨金山骂了个狗血喷头不亦乐乎!
〃狗日的!我霸了谁?他才是恶霸哩!他霸了我的亲闺女……你他娘害苦了我啦!〃
王菊豆肿着眼窝回到洪水峪,让细心的村里人一连几夜听到哀切切的哭声,听得最愁闷的自然是小厢房里那个多情的家伙。金山劝了头一夜,第二夜已经不耐烦,再一夜便狼嚎似的叫骂起来了。
〃嚎不够!你爹死了我给他发丧,有你哭够的时辰!不中用的东西……你有脸哭?〃
天青伏在炕沿上,把暴虐的咒骂接过来,一句一句地塞到嘴里咬碎了吞咽。他不明白叔叔何以生那么大的怒火,然而话里藏的一些意思总算嚼出了味道。他帮不了她的忙。他诧异那么美丽的身子竟然不能孕育,更诧异叔叔压迫了那美好的全部却仍旧欺侮她、呵斥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传来一些撕扯的声音。啪的一响,像是嘴巴。听婶子低低的呻吟,是嘴巴无疑了。天青猫似的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又静些了。叔叔不言不语的似乎在固执地做什么莽事。
〃他叔,可怜我!你就让我歇过这几天吧,我哭得腔子里没东西啦……〃
〃闭嘴……我剁掉你!〃
〃他叔……〃
〃随你!随你!杨家我金山这一脉迟早断在你手里,你个害人的精怪呀!早知道我那二十亩地就喂了狗,换驴换羊也强过你!〃
〃……他叔!〃
〃狗日的,你存心让我家断子绝孙不成?我土埋脖子了,还怕毁不了你!……亲亲哎,你给我上心些吧……〃
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过后,婶子悄无声息,叔叔却一边咳嗽,一边压着粗重的嗓门,竟抽抽搭搭万分伤感地哭起来了。天青蹲在厢房门口,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静了。睡了。大北屋像一座坟,夜色是无边的坟场,星星是茂密的鬼火。天青钻进被子,觉得是躺入了棺材,四周散发着腐烂的气息。是猪圈的脏味儿正灌进来。他想到墙上那个别别扭扭的破洞,也有哭的念头了。继而想到隔壁那头猪睡得是那么平稳大度,就把涌到喉头的哀声咽回了肚子。他咬着牙,要给自己争口气似的。睡梦中的景象黯淡了,早晨醒来,他的话比往日更少些,看人看东西的目光露出凶狠的颜色。长辈和同辈们在村巷里遇到他,得不到多少问候和亲近,都说这后生让他亲叔使唤呆了,像金山一样成了不合群不入套的怪人。有眼光细致的出来提醒,说他从小心事就多,灵巧劲儿跟全家一块儿葬在玉石沟里了。这是个不敢随便招惹的坯子。然而老人们觉得孩子委实可怜,金山待他应当公道些,不该丢下活儿让他死做。像牲口一样累他,多壮的人也要木讷了。他们不知道,做活的时候天青最愉快,常人承受不住的劳顿能够使他忘掉一些事,恨和梦想也随之淡些。有人填喂草料,做一头像青骡子一样的牲灵也是不错的。天青是金山家的牲口,他自己明白。王麻子的女儿是金山家的另一匹牲口,他同样明白。他愉快而冷静地做活的时候,把这些明白按在心里,等待那个暂时还看不见的爆发的日子。骡子能踢死人,桑峪不是有个给大户放马的光棍儿被踢死了么?老八团一个号兵不是让缴获的东洋马踢伤,最后死在去南岭的路上了么?这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三
漫长的冬日里,天青赶着叔叔的宝贝骡子去清水镇拉脚。不是第一年做这个生意,熟门熟道,叔叔已经不担心骡子会有什么闪失。叔叔端着一碗薯干酒,一边喝一边数给他几个小钱,看着他怎样费劲儿地把它们塞进腰里。金山苍老了,眼神儿却依旧精明。放走了天青,宅院会冷落,但是这对他长久而无效的努力可能要好些。他到黄塔李大仙那里给自己也给女人抓了药,还没吃已感到身子里骚扰着旺盛的阳气,可以放心地收拾那盘热腾腾的火炕和那个冷冰冰的娘儿们了,白昼也将失去忌讳。他催促天青快快上路。
婶子担着水桶送他到村巷里,不知怎么就伸手在侄子的棉袄上捏了一把。天青靠着那匹青骡,目光晕晕乎乎地停在女人小巧的嘴巴上,似乎怕它张开而露出细碎的嫩牙。他是想摸她一摸的,这个从未实现过的愿望每一次分别都来强烈地袭击他,他不知该怎么做。如果她知道几年里他怎样熟透了她的身体,还会给他老母似的关怀么?她又捏了他袄袖子一把,村巷里没人,天青的两条腿哆嗦起来,狠狠地扭着缰绳。
〃太薄啦!来年让你叔叔多花几个钱,我给你厚扎扎絮一件……这衣裳怕要冻着你哩!〃
〃我结实,冻一下就冻一下。〃
〃揽不到活儿早些回来,外头生人生脸,咋也不如家里。〃
〃……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