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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个月;得屋长高了半个头;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喉节象锥子一样刺出来。嗓音由童声变为打鸣小公鸡似的又很快变为青年男子清亮的喉音。他以他惊人的精力日以继夜的破四旧;揪斗走资派;张贴大字报;大伙对他全都刮目相看并拥戴他做了一名头目。
王贤良和王得屋经常在公共场合碰见。叔叔称侄儿为王副团长;侄儿称叔叔为王司令;神情都很严肃端庄;俨然出身军人世家。
丐水镇对于得屋来说很快就变成了蚕茧;大大小小几百个走资派他滚瓜烂熟;只能炒剩饭一样斗来斗去。他不懂也不想弄懂纠缠不清的路线;方针;政策问题;只热衷于狂暴的批头游街。而丐水镇的街也只有那么长。通过与战友们的思想交流;他开始考虑这么个事:他是否应该到更大的大风大浪中去锻炼?
在一个闲得无聊的夜晚;得屋忽发奇想;拿了杆红缨枪到街上去巡逻 这是红小兵们的事。他拦住每一个路过的行人;这行人就必须停下来背诵一段毛主席语录。因为冬夜月色昏暗;路灯已被破坏;得屋红缨枪一拦;拦住了头裹围巾的母亲。
辣辣根本没抬眼看对方;匆匆忙忙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人民万岁'!〃
得屋听出了母亲的声音;但他被母亲的狡猾和敷衍激起了义愤。
〃太简单了!才四个字!再来一段;'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辣辣应声抬头。说:〃嘿;冬儿住院了!〃她拨开红缨枪蹬蹬地走了。如果得屋想追回母亲并不困难;但扣留她肯定得他到医院去送夜饭。这就是丐水镇;拦不到一个阶级敌人却劈面拦住了自己的母亲;多没意思呵!这件事促使得屋连夜下了出去串联的决心。
次日得屋回家了。他宣布他马上要去串联;首先去北京见毛主席;然后去革命圣地延安;韶山;瑞金;遵义;井冈山;泸定桥以及大寨大队。
〃你支不支持我的革命行动?〃得屋逼着母亲赶快回答。
辣辣没上儿子的当;直奔主题说:〃我没钱!〃
得屋恼羞成怒;掀翻了饭桌;大声嚷嚷:〃没有!没有!这个破家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钱; 没有权;连个像模像样的走资派都没有!一群蛆!婊子养的!〃
辣辣上前拽住儿子的挎包;说:〃你一分钱盘缠都没有;你不能走。〃
得屋一掌推开母亲;大步窜了出去。
得屋从此一去三年;三年里毫无音讯。
不久丐水镇发生了抢枪事件;造反派和保皇派都从人民武装部获得军火而开始了逐步升级的巷战。大街上拉起了电网;一枚六零炮弹误入民宅;炸死了一家三口;王贤良在武斗中左腿重伤。满目硝烟使辣辣猜测得屋一定死在他乡了。每念及此;她便流下一注清泪。 但她几乎没有工夫去认真地为大儿子悲伤;家里发生的祸事太多了。
8
首先是双胞胎之一福子的死亡。福子和贵子在得屋外出串联的第二年满了七岁。 辣辣认为学校没有正常上课;去了也是白白浪费钱;所以让到了学龄的双胞胎仍旧呆在屋子的角落里。
永远阴暗的角落是双胞胎盘据了七年的据点;他们俩在这儿玩泥巴;互相捉虱子;自得其乐。他们在生长的七年中很少开口说话;与兄弟姐妹们格格不入;长期受社员咬金的欺负; 近年来才学会用牙齿咬人的方式进行反抗。
由于他们是二位一体;辣辣就疏忽了对他们必要的帮助和保护;从不担心其他孩子会把他们欺负得怎么样。以至于福子和贵子长到七岁还没刷过牙;浑身都是虱子;患疾染恙都是自生自灭;形成了后天所致的弱智。
当福子刺猬一样团着身子从角落滚到堂屋中央时;辣辣才发觉这个儿子有点不同寻常。她用脚尖拨了拨福子。
〃喂;你怎么回事?〃
福子不出声。
辣辣吐了一口痰又继续缝补衣服。这时贵子突然凄厉地哭起来。说:〃福子肚子疼死了 。〃
辣辣再拨福子;福子已经是昏厥过去的状态;酱黄的脸色愈发黄得怕人。
〃是肚子疼吗?〃辣辣问贵子。贵子点头;指自己的肚脐部位。辣辣根据经验断定是肚子 里有蛔虫。
冬儿插嘴说:〃我看要送他去医院。〃
辣辣说:〃少给我逞能。〃
辣辣吩咐冬儿舀一瓢凉水来;吩咐社员去挖苦柬树的根。她用凉水喷醒了福子;给他在额头;喉管;背脊上刮了痧。
在喂福子喝药时;一直没开口的福子突然十分清楚地说:〃我不喝中药!〃
辣辣让冬儿;社员和咬金按住福子;往他嘴里灌了一大碗苦柬根熬的打虫汤。灌药的时候贵子奔出他的角落;用牙齿撕咬母亲的衣服;哭喊道:〃他说不喝中药;不喝中药!〃
半夜里;福子的病势沉重起来;浑身灼热;腹胀如鼓;牙齿磕得直响。冬儿敲响板壁大声央求母亲送福子去医院;辣辣吼道:〃别大惊小怪好不好?蛔下虫来不就结了!〃
冬儿为福子不停地抚摸肚子;小声安慰他。
天亮时分;福子喉咙里咕噜作响;嘴里冒出一大堆肥皂泡似白沫。辣辣赶到床边时; 福子正伸手乱抓。辣辣递上自己的手;福子甩开了它;摸到了冬儿的;一下子捏得紧紧的;清晰地叫了声:〃姐!〃头一歪就断了气。王家的八个孩子之间从来都是不分长幼;直呼姓名;福子临终一声亲昵呼唤猛地弹拨了孩子们的心弦;他们不由自主心酸得大哭起来。
艳春一夜未归;天明刚进家门;本来是满面春风的;一下子也怔在那里。
辣辣一把搂住福子;呼天抢地〃儿啊肉啊〃嚎啕不已。她后悔得恨不得一头撞死。
邻居们帮忙料理了福子的后事。孙怪手巧;叮叮当当几下钉成了一口白皮棺材。孙怪的老婆和其他女人替福子擦了澡;换上了最好的一套半新衣服。富有经验的孙怪调了一点锅底灰;抹黑了福子的脸;免得这没成年的孩子不懂事跑回来害人。
辣辣一直倒在艳春怀里哀哀恸哭。福子被埋葬一天后;冬儿怨恨的眼光盯醒了母亲。 辣辣试图摸摸冬儿的手表达自己真诚的悔恨;但冬儿躲开了。辣辣找了个借口;指着艳春的鼻子大骂一通;骂她在外面野疯了一点不顾家不顾弟妹;像个烂婊子;借此来间接表扬冬儿。艳春对母亲和妹妹的心理洞若观火。
〃得了得了。〃她说:〃别拿我当靶子。我不过在同学家多玩了一会儿。你们该怎么就怎么。〃
冬儿承认姐姐的说法;在福子这件事上;她决不原谅母亲;决不! 辣辣自然也明白冬儿的态度;她可以理解女儿但更加讨厌她。
辣辣暗地里派社员去粮食局秘密打听老李的下落;粮食局已没有人还记得过去的股长李启孝。社员在回家的路上偷偷撕了几张黄裱纸的大字报;辣辣把它们剪裁了一下;凿了钱眼;在夜深人静时分烧给了福子。
福子的死亡对其他孩子没有很大影响;对贵子却是深不可测的创伤。
辣辣怀着无比的内疚一改从前对贵子的漠不关心;而贵子却鲜明地表示对母亲的反感;屡屡摔掉母亲的手和吐掉母亲夹给她吃的菜。贵子再也不叫〃妈妈〃。更长久地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用猫一样发绿的眼睛盯着人。不论春夏秋冬;她都瑟瑟发抖;无论采取什么办法也改变不了她那种唇亡齿寒的孤寂模样。久而久之;辣辣只好放弃自己的努力。将母爱通过冬儿传达过去。辣辣很不情愿与冬儿打交通。但贵子只认冬儿一个人。
9
福子死后不到五个月;社员又差点被人打残废。
那天辣辣正在菜市场的垃圾堆里扒菜叶子。街坊上的一个小孩飞跑过来告诉她;说社员在百货大楼门前被人打死了。辣辣刚丧一个儿子;哪经得起这种打击;她跑了几步;哇地吐了一口血痰。
社员其实没死;他直挺挺躺在地上;身上鲜血淋漓;看上去很吓人。辣辣冲开人群; 一头扑到社员身上号哭。;摸摸社员鼻子里还有热气出入;辣辣心头一松;朝四周的人大吼大叫:〃为什么打我儿子?他才十一岁;是个没父亲的孤儿啊!你们好狠心!〃
人们一听这话;生出了一些恻隐之心;被盗的人经大伙一劝;也消了一半火气;同意不再打社员;但要辣辣劝儿子交出窃走的四十元钱。
任凭辣辣企求;怒骂;社员依然死狗般躺在地上不吭不动。辣辣生怕再失去这个儿子; 为了早点送社员去医院;辣辣双泪横流;狠下心厚了脸皮给人们跪下了。
社员在医院急诊室门口挣脱母亲和朋友的搀扶;执拗地往自己家里走。
〃不;儿子;别怕用了钱;我有钱。〃辣辣说;她被十一岁儿子的体恤感动得涕泪交流。 社员始终不说一句话;只用亲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