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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条河 作者:池莉-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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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辣辣揣着信过了三天;等社员去学校报了名之后;她悄悄把信塞到了贵子的衣袋里。 贵子上小学三年级;刚好能认出王贤良的名字;她又是个绝不会拆信;绝不会多话的主儿。 

  果然;贵子发现了信之后毫不理睬艳春的追问;径直把信交给了叔叔。 

  王贤良看了信;说:〃活见鬼了!〃 

  贵子一问三摇头;她根本不知道信从何来。而约会的日期已经过期。辣辣看见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就问写的什么。王贤良念道:〃今晚八点老地方见。〃 

  辣辣建议小叔子主动找刘志芳再约个时间谈谈;王贤良淡然一笑;说:〃我腻了捉迷藏的把戏。约个昨天的日子;不就是暗示一切都是过去了吗?世界上并不就她一个聪明人。〃 

  辣辣并不很懂小叔子的话;她只需看见小叔子并不为过期的信而十分痛苦就行了。 

  下放的圈子缩小到艳春和冬儿身上。辣辣还在奔走;期待天上掉下另一个奇迹;可规定的最后期限到了。 

  艳春高度紧张起来。五年前出了罗山奎事件之后;艳春就落下了不停东张西望的毛病。一个大姑娘家;凄凄惶惶四处张望不成体统;辣辣甚至采取了用绷带固定的办法将艳春的头绑在柱子上;也无法改变现状。到了两个必须下放其中一个的关键时候;艳春就和笼子里受惊的小老鼠一样;成天拨浪个头;睁着红丝丝的眼睛盯人。辣辣说:〃艳春;我的小姑奶奶; 妈求你别这样;看你妹妹多稳重。〃 

  冬儿声色不动;安之若素地等待着某个时刻。 

  冬儿早就向学校递交了积极响应毛主席伟大号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申请书。她万分感谢这场伟大的运动给她提供了远走高飞的机会。从八岁那年目睹父亲的死亡到今天的十七岁;漫长的九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母亲的谩骂和讽刺是她的家常便饭。一个疯子哥哥。一个小偷弟弟。一个自私自利的姐姐。一个死在怀里的福子和半疯半傻的贵子。一个当了童工自以为是的咬金。一个幼小不谙人事的四清。一口留在她书里的浓痰。母亲不知是和姓李的男人还是和姓朱的老头好;偏偏不和叔叔好。 

  家里永远不清扫;大门永远不关上;永远没有人问她一句冷热。冬儿早就恨透了这座黑色的老房子。可怜而又蔑视这群兄弟姐妹;叔叔毕竟是这家里的过客;短暂的太阳温暖不了人的心。只有母亲是使她又恨又爱;又想离去又舍不得离去的复杂情绪所在。 

  冬儿明知母亲一贯嫌恶她;可她还是想最后证明一下是真是假。如果她公开她已经作出的决定;母亲和姐姐就不会如此焦急;她不;她要把刀交给母亲;她渴望由母亲而不是她割断她们的母女情份。 

  手心手背都是肉;辣辣迟迟难以作出决定。按道理应留艳春。艳春都二十岁了;又受到刺激;得赶快找个工作嫁个人。冬儿年纪小;又聪明;日后定有指望奔出农村。但冬儿本来就恨做娘的;这丫头也不知怎么像是母亲前世的冤家;让她下放了;娘儿俩就成死对头了。 

  尽管左思右想;该来的时候还是来到了。这天;辣辣把艳春和冬儿叫到房间;关上门; 闲聊似地对她们说:〃这艳春还是个姐姐;冬儿马上就要下乡了;也不替她张罗张罗行李。〃 

  冬儿身子一松;维系着她的千丝万缕嘣地一声断裂了;她的心顿时像断线的风筝摇晃着飞向云空。冬儿由衷地笑了一笑;同时眼泪却瀑布一般奔涌下来。 



15


  到冬儿临走的时刻;大家才知道她选择了湖北最荒僻遥远的山区湖北口。那儿与陕西接壤;需要先到武汉市再坐火车往西北方向去。沔水镇所有知青都由卡车欢送到附近农村; 唯独冬儿一个人登上了下汉口的轮船。她站在甲板上;无言地望着襄河堤。气笛长鸣;轮船启航时;辣辣晕了过去。 

  辣辣足足有半年无时无刻不掂念冬儿。她经常发烧;一病就是四五天;不病也是郁郁沉沉;发不出个爽快的笑。 

  〃这丫头恨死了我了。〃辣辣对小叔子说。求小叔子写信给冬儿解释解释。 

  痛失知己使王贤良的情绪一落千丈;说是劝慰劝慰嫂子;结果是两人相对枯坐;半晌无言。 

  革委会来找王贤良谈话的次数越来越多;口气逐渐变冷变硬;似乎指责他包庇了林彪死党。王贤良拍着桌子赶走自己从前的战友;大骂〃卑鄙〃之类的话。 

  叔嫂二人谁都没有心情再提嫁娶之事。王贤良远不如过去殷勤;辣辣有事也懒得与心情浮躁的小叔子商量;常到老朱头那儿走走;能办的事老朱头也就替辣辣办了。 

  辣辣决定不管艳春的分配。留她在城里就不错了;自己的事自己去跑吧。艳春倒被逼得三天两头出门去;可不见有消息回来。眼看人家都分了好工厂;艳春还在那儿东张西望;畏畏缩缩。辣辣骂道:〃这小婆娘死了半截没埋似的;有你冬儿妹妹一根骨头就好了。〃 

  可是有一天;艳春没进门就嘹嘹亮亮叫了一声〃妈!〃她腰儿挺得笔直;笑得花朵似的说她遇上新上任的县委书记罗山奎了。 

  这乾坤的颠来倒去不知弄出了多少人间奇事;这一日艳春正在劳动局门口徘徊哭泣; 罗山奎出现在她的面前。一切迎刃而解;艳春转而发愁;不知挑什么工作好。 

  定下日期;罗山奎夫妇并第三个儿子罗建国一同来拜访辣辣。 

  辣辣找邻居借了一只收音机一只座钟摆在堂屋里;扫了地;给孩子们用肥皂洗了脸。 

  王贤良自然是回避了见面。作为一个中共党员;他可以服从党的安排;承认罗山奎是县委书记;可他有权保留个人意见;有权坐在自己的房间以表示他不承认这个客人。 

  罗山奎夫妇和辣辣拉了一会儿家常;夸奖又夸奖艳春是个好孩子;之后就开门见山地为儿子罗建国提亲了。辣辣见了县官舌头都不灵活了;只有连忙点头应承的份。 

  〃艳春;出来。〃她叩着墙板叫道。 

  艳春从自己房间里娉娉婷婷出来;辣辣倒抽一口气;她差点认不出自己的女儿了。 

  艳春重新使用了火钳烫刘海的化妆术。她脸蛋粉红;皓齿明眸;细腰轻扭;胸脯微颤; 眉梢嘴角含着端庄的微笑。她活像个落难民间的大家闺秀;明艳照人凌驾于她母亲和众人之上 。 

  罗建国一见钟情的目光被辣辣捕捉了去;她知道这门亲事笃定了。辣辣的心一放宽; 嘴巴就没了遮拦;说:〃我艳春好比王宝钏;十年寒窑;苦尽甜来了。〃 

  王宝钏是与薛平贵;而艳春从前是罗山奎;而今是罗建国;这正是罗家微妙的忌讳。 辣辣讨了一个极大的没趣。说起艳春政治觉悟高;人小志气大;主动帮助罗山奎逃走时;辣辣又讨了一个极大的没趣。她说:〃艳春怎么没像阿庆嫂那样把司令藏进水缸里呢?〃 

  罗山奎夫妇对视一眼;起身告了辞。 

  这场会晤的结果使辣辣又失去了一个女儿。罗家显然极不满意乡野村妇似的亲家母; 要求艳春搬到县委机关单身宿舍里住;在学好打字的业余时间里多读点书看点报;积极申请入团;艳春欣然同意了。 

  回家捆铺盖时;艳春狠狠责怪了母亲一通。 

  〃既没知识又不懂事;〃她说。她的毛病神奇地不治而愈;不仅再不四处张望;连母亲弟妹她都不愿多看一眼。 

  辣辣回敬说:〃放你妈狗屁;小婆娘。〃 

  开始一段时间;艳春每逢星期六还回家;星期一再去机关上班。不久就改为在罗家过周末和休息日。后来两三个月见不到人影。 

  辣辣没好气地逢人就说:〃死不要脸的丫头;没出嫁倒先住过去了;辱门败户的东西!〃 

  这些话渐渐传了出去。罗家索性不认亲家了。辣辣当然也自抬身价;说:〃老娘还看不中罗家呢。〃两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随着家庭人口的减少;经济也就相对宽裕了一些。吃闲饭的只有得屋;社员;贵子和四清了。不过辣辣还是秘密地卖血。没她卖血;家里谈不上宽裕。 

  辣辣卖血是老行家了;摸出一套经验了;抽血前半小时多喝两杯开水;血就淡多了; 等于是卖高价开水。几天不抽血;全身似乎发胀;抽了;拿到哗哗响的钞票了;身上就舒坦了。 老朱头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朋友;在孙怪老婆得肝病去世后;辣辣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可以交心换肺的人了。老朱头总是对她好;总是照顾她;没口没嘴从不对外人说道他俩的事;也从不涎皮涎脸纠缠她。他们从不谈什么离婚再婚的事;各自都为自己的儿女勤扒苦作。靠着这世上少有的不下流的男人;辣辣慢慢积蓄了一笔钱。 

  在冬儿下放的第三年春天。得屋变得极不安分。老跑到巷子口掏出生殖器吓唬女人甚至目光炯炯盯着妹妹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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