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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喷笑:“你干吗要人家。也许人家真有正事。”
阿欣说:“‘要我估计,肯定是你妈以前有个谁也没告诉连你都瞒着的秘密情人,现在要来认亲呢。要是那样的话再远地也会不辞辛苦地赶过去的,你放心吧。”
林星拧了阿欣一把,说:“你这不是转着弯儿的骂人吗。”
阿欣倒是一脸神往,希望这是真的。林星不清楚她是不是看过类似《雾都孤儿》这种文学作品,虽然身在风尘,心里却老在为自己编着些浪漫的故事,常常幻想甚至盼望着自己也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神秘身世。她最喜欢把自己想像成一位沦落社会底层的贵族后代。
出租车在崎岖辗转担风光秀丽的山路上盘桓了两个小时。城里已是初夏,但山区却还有些清凉。山谷里的颜色还留着春天的气息,一派花团锦簇,肥红瘦绿,是城里全然见不到的风景。从汽车的窗外吹来的干干净净的山风,沁入到林星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一切疾患仿佛都在瞬间挥之而去。她想今天即使不能见到那位皈依佛门的神医也算不虚此行,她想说不定她的病全是城里污染的空气造成的。
终于她们到了谭林寺,未拜佛先去寺院后的一排平房中拜谒医生。医生是见到了,其形象俗常得像是个最普通的街道干部,与想像中的仙风佛骨大相径庭。看病问诊的过程也简单得近千潦草,胡乱问几句兼带把脉开方加起来不过五六分钟。出来时艾丽和阿欣都替林星表示了失望与愤慨,林星此行已有所得反倒不觉上当受骗。
三人转到前边,嘴上都说今天来此本是拜佛许愿为主,聊以自慰。还未踏入山门,忽见路边售卖佛香法器山珍水果的小贩们纷纷扬头倒自,她们便也举目看去。
看见两辆漆黑的轿车沿着右侧高僧塔院的暗红粉墙徐徐而来,在寺前的青石台阶下停住。从前边一辆奔驰轿车里,下来几位西服革履的男子,其中之一文丽眼熟,惊叫一声:“哟,他还真来了!”林星也认出了此人,原来是她在吉海见过的长天集团行政部的老总李大功。后面一辆奥迪轿车的车门旋即打开,缓缓下车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面目慈祥的人。艾丽和阿欣只顾和李大功说话,和这八四目相对的,只有林星。
天长天与林星走进潭拓寺塔院时太阳正值当午。参天的松柏和茂密的银杏流做地闪动着厚厚的枝叶,把细碎的阳光在泥土上筛得眼花缭乱,阴庇着初夏湿润的潮气。很久以前,吴长天曾经在一次心力交瘁的时候,一个人悄悄来此散步。在这依山而建、深不见首尾的塔院里,几十座历代高僧的培墓静静地守望了千百个春夏秋冬,泥土和松柏的芳香沁人大彻大悟的历史玄秘,使这里成为一处凝神养气和低头思过的佳境。
儿子的负气出走不过是一时任性, 若放在以前 吴长天并不会挂在心上。可人一到五十岁,自然有 了迟暮之感,对很多事情的反应开始有了老人的心
态,过去一向不大理会的那些儿女情长的事,现在 也会突然触动荣根神经,引来一阵伤感。
他觉得儿子是自己身上的一根骨头, 被人猛地抽走了,心里 老是感到场了一块,有些疼痛难忍似的。
儿子为情出走, 在那天那种场面下,对梅启良 一家当然是难以交待的。梅启良本人还好, 毕竟是 高层领导干部,笑笑也就过去了,甚至还说了些“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去吧,我们不要为
他们瞎操心。”之类让吴长天下台阶的话。
但梅珊和她母亲仿佛受了刺激, 直到走时也依然一个泪痕未 干,一个面带微温。
吴长天好事没有办好,也只能 这样尴尬收场了。
开始几天他。O里确实有些生儿子的气,在匆匆 赶回吉海开完了长天实业股份公司的董事会之后, 他又忙于界定公司产权的一系列法律、财务的论证
工作,这件事暂时抛到脑后去了。 不记得哪一天的 深夜不眠,他突然又想起了儿子,算不出有多少天杳无音讯。 继而想起死去的妻子,想自己一生拼
搏,到如今竟有点妻离子散的味道,让人心里酸酸 的欲哭无泪。早上起来,他马上吩咐人去寻找儿 子,到中午他就得到了不好的消息:
那位年轻貌美 的女记者,已经带了他的儿子离开她以前的住所,不知私奔到哪里去了。
他本来想, 找到儿子,告诉他,别再躲躲藏藏 了,别再和爸爸赌气了。儿子执意要做的每件事, 包括过去退学去吹萨克斯管,也包括现在找一个不
合家里意的女朋友, 做父亲的即使反对,也无能为 力,他用不着再躲藏着不和父亲相见。
但是, 当他听了心腹干部李大功汇报的情况之后,他本来打算 要对儿子表示的这个态度,一下子又变得犹豫了。
李大功说: “吴总,这个女孩子现在得了重度 的肾炎,已经在医院做上透析了。这是尿毒症的前 奏啊,得了尿毒症一拖就得是多少年,就是最后不
死,可能也生不了孩子啦。吴总,不信您可以找个医生来问问。”“”吴长天脸上有点变色。他是唯物主义者,年轻时共产主义的信念曾经那么牢不可破,但是人一老,内心里最真实最自然的念头,还是不想断子绝孙。吴家如果到他这一代就绝了根,好像对吴家的前人、对妻子,都没法交待;好像自己真的前世造了什么孽似的。
李大功见他面色如土,就住目不说了,但在表情上,还分明留着不吐不快的痕迹。 吴长天盯问: “还有什么?”李大功欲言又止,吴长天厉声再问,他才说:“吴总,这个女孩跟上吴晓,非把他带歪了不可,而且,传出去名声也不大好啊。”
吴长天一怔:“什么名声?”
“这女孩听说是常常泡在酒吧和夜总会那种地方的,我有些做生意的朋友在那些地方常见到她,我说句难听的话吧,搞不好她以前是个”鸡‘户吴长天心里大惊,面上强忍着没有失色,他几乎像是为了自己和自己的儿子在辩解:“不会吧,她是个大学生,是个记者嘛,不会是那种人的。”
“老板,您大概看报纸从来不看那些社会新闻吧,现在有多少女大学生,女研究生干这种事啊,都不新鲜啦。”
第一件事,吴长天可以从道德出发,不嫌弃一个患病在身甚至影响生育的儿媳走进他家;第二件事,吴长天可以当做李大功的道听途说,缺乏真凭实据,不足为信。但两件事加起来,吴长天对儿子的态度,再度变得强硬起来。
此时,他和这位确实他不能接纳的女孩儿,走在这肃穆幽深的塔院里,揣摩着彼此的沉默。密密的树枝遮盖了蓝天,四面都笼罩着撩人魂魄的新绿。谁都知道绿色象征着生活和生命,总是能把许多不协调的色调统一起来,是一个和解的角色——至少此时,对吴长天的心情起了镇定的作用,使他在面对眼前这位身心据说都有些不那么健康的女孩时,保持了一种达观的敦厚和持重,语气谆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我们第五次见面了吧,我们应该算是彼此都很熟悉了,我们有什么话就直来直去地说,你说好不好啊?”
女孩说:“好。”
女孩大概认为他马上会说出什么尖锐的话来,所以面目显得有些紧张严肃。但他没有。他只是关心地询问了她的身体:“‘你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女孩一愣:“您怎么知道我有病。”
他看着她那张疑惑而又兼带惊讶的脸,说:“有病不是丑事。有病就要正视它。
特别是这种病,搞不好……“他险些下意识地说出:”搞不好会送命的。“但幸亏收住,调整为:”搞不好会很顽固,很麻烦的。“
也许是因为说到病,也许是因为他的这个虽然婉转,但不无蓄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