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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好。谁都知道;有事求大格格;十回有十回得碰钉子;惟独求她唱戏;十回有十回答应;从不推诿。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大格格才变得笑容可掬;平易近人;成为了她下面十几个兄弟姐妹的可亲的大姐。其实也不单是大格格爱唱;我们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爱唱;而且唱得相当不错。
我们的家里有戏楼;戏楼的飞檐高挑出屋脊之上;在一片平房中突兀耸出;迥然不群。我们住的这条胡同叫戏楼胡同;胡同的名称当和这座招眼的美奂美伦的建筑有关。我们这个戏楼胡同与京城雍和宫东墙的戏楼胡同不相同;那个戏楼是指乾隆时代作为康熙幼时居住的王府的一个建筑;后来因战火而被焚毁。我们家的戏楼较之那座潜龙邸的戏楼和宫里的漱芳斋什么的戏楼规模要小得多;但前台后台;上下场门一切均按比例搭盖;飞檐立柱;彩画合玺;无一不极尽讲究。特别是头顶那个木雕的藻井;五只飞翔的蝙蝠环绕着一个巨大的顶珠;新奇精致;在京城绝无仅有。据说;整个藻井是由一块花梨木雕成;层层向里收缩;为的是拢音;音响效果不亚于北京有名的广和楼室内舞台。这个木雕的藻井1958年在拆除西跨院时被文化馆的人拿走;从此再没见它在世间出现过。以清末和民国年间的风气;宗室八旗;无贵贱贫富上下;咸以工唱为能事;有人形容其情景说:子弟清闲特好玩;出奇制胜效梨园。鼓镟铙钹多齐整;箱行彩切俱新鲜。虽非生旦净末丑;尽是兵民旗汉宫。这首诗让我读着中间好像少了两句;少便少;不影响意思的完整;说的是社会上的子弟“效仿梨园”;达到的一种轰轰烈烈的演出效果。
而我们家的“效梨园”那又别效出一番模样来了;金家的人无论干什么都要讲究一个“像”字;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到位”。别的到位均不很难;惟这戏曲的“到位”却是不容易;它一讲的是艺术功底;二讲的是头面行头;缺了哪样也不行。金家从高祖就喜欢京戏;那时家里养着从高阳乡下买来的孩子;即家班子;有正旦一人;生三人;净一人;丑一人;衣、柔、把、金锣四人;场面五人;掌班教习二人;锣鼓家伙;铠甲袍蟒;无不齐全;在东城也是数一数二的班子。逢有谁的生日、满月;喜庆节日;家里都要唱戏;邀请亲戚朋友来观赏。亲戚们也都是爱戏懂戏的;往往借了各种由头来我们家看戏;那时候我们家里永远是高朋满座;永远是轰轰烈烈。戏班的孩子们都是从小练的;功底很扎实;戏也演得很有水平。道光时候;皇上崇尚节俭;将宫里掌管演戏的南府改为升平署;开支大减;连戏班都撤了。皇上如此;下头自然纷纷效仿;且凡是效仿都是有过之无不及的;听说各王公大臣为了表示自己也谨身节用;争先恐后地穿起了打了补丁的旧朝服;一时皇上上朝;丹墀一片叫花子般的破衣烂衫;成了道光年间的一景。我的祖先是否也鹑衣百结地夹在众臣之中山呼舞蹈不便考证;总之;从道光七年以后我们家就再不豢养戏班了。
家班子里那些唱戏的孩子们或遣散回家;或留下听差;也有卖与外头戏班后来成了角儿的。那些留下来的孩子们在金家代代相传;至我们这辈;家里还有不少会唱皮黄的老妈儿;能打旋子的听差;传带得我们家也从上到下都能唱;能演;那一招一势;都非常的规矩;跟科班训练出来的一个样儿。到了我哥哥们这个时候;把戏又演出了新花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们打破了京戏的传统剧目;在传统的基础上尽性发挥;常常是现编现演;或古或今;牛头马嘴;把好好儿的一出戏闹得不伦不类;面目皆非;谲诡不足信;荒诞不可闻。参与这些胡闹的也有我的父亲;这大概与我父亲多年留洋海外;颇具民主意识有关;只要是演戏;金家的一切尊卑上下就全乱了套;变作了混搅的一锅粥。甭管演什么戏;父亲出台;爱用唢呐大开门;奏的是诸葛亮升帐的曲牌;以壮阔场面;大布雄威。初时大家都很严肃;父亲迈四方步走出;一套起霸动作;精神抖擞;弟兄们龙套配场;煞有介事;看来是要演一出正戏、大戏;不知是《群英会》还是《金锁镇》。大家正在威武雄壮之时;台侧一通小锣;急促的碎锣声中不知怎的跑出了老五。老五穿着大格格的女黄蟒;黄蟒短;只到他的膝盖;看上边很庄严;看下边的两条腿却光着;白丝袜上蹬着三接头皮鞋;见大家笑;他索性把黄蟒一张;露出里面的大裤衩来。后头父亲威严地一声“嗯———”;他吓得赶紧把蟒袍掩了;钻入后台。母亲在下头说;这个老五;又是他捣乱;乱七八糟地胡穿;怎么把大格格的衣裳穿出来了。瓜尔佳母亲说;老五也不是胡穿;戏里男角儿穿女蟒的也大有人在;《水帘洞》里的猴王;还有程咬金;都穿女黄蟒;一来为扑打方便;二来也说明他们不是正经帝王。我母亲惟有点头称是的份儿。
我父亲除了演老生;有时还反串花旦;常演的是《拾玉镯》里的孙玉娇;与孙玉娇相配的那个风流公子傅朋则由看门的老张担任。老张演傅朋的时候已经八十二了;牙都没了;说话漏风;颤颤巍巍;走道都不稳;还要张罗着演俊小生;任谁替换也不让贤。没办法;只好让那个八十多的老小生去和孙玉娇调情;也很有意思。父亲唱着唱着忽然冒出一句真嗓;插白说;你们的妈让我出东直门给她雇驴去;说了;今天雇不来驴就骑我;让我趁这机会赶紧跟着小傅朋顺房上跑了呗!下头一阵哄笑;有人叫好儿;父亲越发得意;极尽扭捏之能事;下头也越发笑得厉害。瓜尔佳母亲说;难为他说得巧;赏两大枚。就有人将两个铜板扔了上去;那时两大枚只能买一个烧饼;瓜尔佳母亲的参与更是带戏谑成分在其中。父亲欣喜若狂地将钱捡了;向下一道万福说;谢太太赏。下头又是笑;夹杂着弟兄们的怪声叫好儿。父亲真正拿手的是正牌老生;他学的是谭派;认为谭鑫培的唱儿悠远绵长;有云遮月的韵味;跟他的嗓子很对路。父亲似乎没怎么下工夫;就把戏唱得很好了;有一回他在后园吊嗓子;招得隔壁沈致善扒着墙头往这边看;还以为真是谭老板上我们家来了呢。姓沈的是袁世凯的亲信;有戊戌的结怨;我们家很是看不起他;虽住邻居;彼此素无来往。沈家几次递话儿;要过来拜访;要过来听戏;都被父亲很坚决地挡了。父亲说那种溜须拍马、辜恩背义的人;金家人不想沾惹;怕的是有朝一日也被送到菜市口;跟谭嗣同一样掉了脑袋。而那天;因为沈致善称赞了父亲的戏;父亲竟破例向他拱了拱手;给了个笑脸;不过从此以后父亲再也不在后园吊嗓子了。我大哥舜也是唱老生的;他不如父亲唱得好;常常跑调;使拉胡琴的老七舜铨很为难。老大的调;唱着唱着就走了;他能从二黄导板“听谯楼打初更玉兔东上”一下蹦到四平调去;而且一遍跟一遍唱得绝不一样;害得老七很被动地跟着他跑;有时就不拉了;由着他自己去发挥;去瞎唱。只要他一张嘴;他的母亲就要离席;说是怕岔了气;不如及早回避。父亲说老大唱戏不走心;说他唱外头的流行歌曲《三轮车上的小姐》唱得倒很准;一点儿也不走调;父亲说流行歌曲比《打渔杀家》差远了。
老大和三格格一样;热衷于政治;两人是一对水火不相容的冤家对头。三格格对戏是外行;分不出青衣和花旦;搞不清西皮和二黄;对家里动辄就吹拉弹唱十分反感;说现在的时局都成什么了;日本人都打进北京了;金家院里一帮男女却还要涂脂抹粉;粉饰太平;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没出息极了。老大则不然;老大不喜欢但大面上很能应酬得过来;他蜻蜓点水式的演唱谁都看得出那只是一种即兴的敷衍;一种性格的遮掩;不能说这不是他处世的老练。三格格一针见血地指出;她大哥在笨拙浑然的背后是深不可测的诡计多端;实话说;他不是个好东西。老大和三格格舜钰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张氏母亲说他们俩的八字相克;不是两败俱伤;就是一个灭了一个。真让这位母亲说着了;没有几年;在蒋介石对共产党“戡乱动员令”下达以后;所杀的数千中共党员和进步人士中;金舜钰的名字首当其冲。国民党具体负责此项工作的就是金家老大金舜。老二舜擅长老旦;稳重老辣;不温不火;韵味纯正;浑厚动听;很有李多奎的做派。他母亲二娘张氏生日那天;他登台为母亲献艺祝寿;张嘴一句二黄原板“叫张义我的儿啊;听娘教训”竟招得台下所有的老太太们掏出了手绢。二娘张氏在屋里炕上隔着玻璃说;这个老二啊;他就不能唱点喜庆的么……我母亲在旁边说;老二的《钓金龟》今日唱再合适不过了;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