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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苏音有些难过起来,她觉得自己自拜师后一直安分守己,已是难有的乖巧。她想得到师父的夸奖,想他和族人一样对她好,可却连他的面也不常能见到。
有那样一个夜晚,苏音又做起了那个困扰她千年的噩梦,惊醒后浑浑噩噩、再难入睡,便偷偷跑出了朝凝苑四处散心,也因此违了宵禁。
她本想在外一直待到日出,却不料被路过的紫微帝君抓了个现行。于是紫微帝君舀出了他的一贯手段,使人抱来了数十余卷经文,告诉苏音,什么时候抄完这些经卷,什么时候方可再出朝凝苑。
紫微帝君这便算是罚苏音禁足了,却并未在朝凝苑外下设下什么禁锢。他高居神位数个纪元 ,说出的话句句都是神谕,实在都快忘记被人违逆是个什么滋味。加之苏音前头的六个师兄,都是只凭着紫微帝君一句话自可画地为牢的,以至于帝君真就将苏音与他们一视同仁了。
可这只小凤凰偏偏是个意外。
头几天苏音还乖乖坐在案前抄写,可速度慢得让底下仙婢们都有些发愁。渐渐地小苏音开始不缀起来,从前在凤凰岭,莫说是晚上出去逛一逛,纵然是真闯出什么祸来长老们也不过数落她几句,何曾罚过她什么?何况凤凰百鸟之皇,本就该翱翔天际,又怎能把她禁在这一座院子里?
于是终有一天,苏音下定决心舀出她当初在凤凰岭赌气时的手段来——离家出走。
可惜流年不利,此番出逃经历现在回想起来仍她战栗不已。彼时苏音只管用力扑扇着翅膀,想着飞得越远越好,凤凰振翅千里,速度自是极快,无奈苏音的方向感并不甚好,紫微垣又处极北,于是她终究迷了路,还是迷失在了极北的禁地混虚。
混虚是天地初开时,天与地未能分离完全的一处混沌所化,天空似白似黑,无日无夜,整个混虚一片寂静,不见生灵。
所至之处毫无生气,没有日月星辰,不辨方向,苏音终于有些怕了。她掉头想飞回去,却不知不觉飞到了一方黑色的死海上空,海岸边白骨累累,堆叠成山。
苏音只记得铺天盖地的黑色荆棘突然冲出海面,向她袭来,而后紧紧缠绕住她的凤体,直要将她从高空拖下海去。藤上满是倒刺,刺入皮肤,流出殷红的鲜血。她很痛,不停在拼命挣扎,结果也只是伤口越来越多,凤血大量流失。
苏音那时虽是仙身,却是只有两千年道行,未曾渡劫,连人仙之境也未达到。而混虚深处,却是金仙也难活的上古禁地。
死海之上,幼凤悲鸣。海也是黑色的,浑浊不堪,犹若泥沼,而苏音就直直地朝着黑海落下。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她离死亡如此之近,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身子湣鹬弊咕庞模笨本鸵槿牒V小�
突然间,光芒大盛,大片金光夹杂着无上神力从北方的天空奔涌而来,漫天金光幻化为剑,直射落下,瞬间将坚韧非常的荆棘斩断,余下的荆棘疯狂扭动着,又迅速缩回了海面。
苏音则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拖了起来,她望着空中隐隐模糊的金光,一时间只觉血液上涌,竟突然生出了股落泪的冲动。
就在此时,海底震动,像是传来一生低沉的怒吼,乌黑的海面上猛然掀起了滔天巨浪,百十丈高,向苏音扑来。苏音的视线愈加模糊,隐隐只见一座星光大阵从天而降,她认得,那是借北斗七星的星芒和诸多星力所化,诸天闻名的七星大阵。大阵降落到海面上,生生将百丈黑浪压了回去。而苏音心弦猛松,就此昏迷。
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淡青帷幔,吸入鼻中的是七品莲香,小苏音安心地又闭了眼——她已回到了她的朝凝苑。
“醒了?”平淡而威仪的嗓音传来,苏音睁眼,只见紫微帝君站在床头一角,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轻撩起层层高挂的帷幔,正打量着她。
不知怎的,小苏音的鼻子一酸。
紫微帝君脸上不见喜怒,依旧是那副淡雅模样,可望着苏音那张苍白的小脸,却终是忍不住微蹙了眉头,轻斥道:“你胆子倒是大得很。我入主紫微垣多少万年,也未曾遇见哪个敢私逃的。何况以你现下的修为,竟也敢闯混虚?那芜荒海海水腐骨,我若晚个一时半刻,你可还有命在!?”
紫微帝君正数落着,却突然住了口,他看见床上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眼中竟腾起了一团雾水,眼圈红红的,可怜巴巴地瞅着他。
紫微帝君心头蓦地一紧。
其实他身为九重天上至高的尊神,并不觉自己的话有何不妥,甚至觉得自己对这只小凤凰已是难得的宽容了,因此也不明白她缘何这般委屈的模样。可他却知道凤凰泪何其难求,尤其是成年彩凤,若不是情到深处,绝难凝泪。通常她们想哭的时候只会像这样眼圈泛红,却流不出泪来。
是以,此刻紫微帝君看着小苏音那双微红的眼眶,一时竟有了丝无措感。恍然间,似有个尘封多年的身影隐隐与眼前的小人儿交叠在一起,纵然多年过去,那人的面容也依旧清晰。
紫微帝君无声地叹了口气,侧身往床边坐下,却也不知该她些什么。倒是一旁的小苏音,眨了眨眼,只是往自家师父跟前挪了挪,把小脸埋进了紫微帝君的淡紫色广袖中,用绵软的声音低低地唤了声:“师父。”
紫微帝君身体僵了一僵,却未避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广袖下的小脑袋又动了动,轻声道:“我以后不乱跑了。”
一句话,紫微帝君只觉得心中哪块小角落被轻轻地戳了一下。他缓缓伸手顺了顺苏音的背脊,苏音的身子蜷作一团,感觉不过自己手臂那么长,紫微帝君想,竟然这么小。
忆及那个与她有着七分相似的女子,紫微帝君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放柔了声音道:“紫微垣本就在极北之地,各样的灵气混杂,元气也冲撞得厉害,更莫提那些混沌之地了。宫内有八十一道星阵相护,自然无妨,可你若擅自离宫,也难免有个闪失,以后切记不可使性乱跑,纵有什么事也先和我打声招呼,明白吗?”
小苏音乖乖点了点头,紫微帝君又问:“还有,让你抄的经书也不算多,怎么才写了那样一点?”
提及此事,苏音又有些委屈,红云却缓缓升上双颊,小声道:“经书上大部分字,我都不会写,只能依样画葫芦,速度也就慢下来了。”
紫微帝君有些错愕:“你在凤凰岭时……?”
小苏音脸更红了,干脆将头整个地埋进了紫微帝君的云纹广袖中,闷闷道:“我那时不想学,所以,所以……”所以一哭二闹三上吊,终于也没学几个大字。
紫微帝君拍了拍她的头,道:“罢了,我再寻人教你。”想了想又用指尖点点苏音的脑袋,“这次要用心学。”
苏音再次眨了眨她水灵的大眼,不知在想什么,半晌,突然伸手扯了扯紫微帝君的衣袂,巴巴地望着他,道:“师父教我。”
紫微帝君有些愣了,万余年来,他在中天之上传授过天地万法,在昆仑之巅讲解过大道古经,却还未曾干过教人识字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事,若是被青华他们知道了,少不得调侃个万千年。紫微帝君甚是无奈,可最终却也敌不过小苏音的软磨硬泡,只得答应待她养好伤后,便开始手把手地教她。
待紫微帝君走后,小苏音抱着锦被,十分欢快地在榻上打了个滚,美滋滋地想,原来师父和长老们一样好哄。
紫微垣内,弹指千年。
苏音虽得紫微帝君疼爱,到底也在师父的管教下敛了原本自身那为所欲为的性子。苏音知道,师父与长老们不同,疼她,却不宠她;怜她,却不纵她。
三千年间,她度过了自己此生第一个雷劫,晋升人仙,出落成一个靡颜腻理的少女。
有时,苏音仍会踏着七彩祥云四处游走,仍会在午夜星河中赤足玩闹,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近五千岁。
五千岁,在凤族便是成年了。
可也的确,于苏音而言,年龄只是数字,她真正成年,是直到遇上那个特定的人为止。
二、师承紫微(中)
苏音来到世上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的母亲,而是一团赤红色火焰。
那蔓延天边的炽热火焰,湣鹨堂弧L迥谟惺裁丛诖来烙袷且浩频乃硖灞⒊隼矗洗吹谋铺旒剩缤斓鼗倜鹎暗哪┤蘸沤敲稹�
那不是橙红色的凡火,亦非纯金色的真火,而是一种更为纯粹的赤红火焰,比红莲、比血液更加鲜红。
后来她知道了,那是母亲的涅槃之火,强大如母亲,纵然位至金仙,一样在那片火海中化作劫灰、魂魄无存。
她只是被涅槃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