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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三十出头这个年纪;金亚勤自己都会吓一跳;十几年的青春光阴就消失在这个小小的发屋里;她至今居然连正式的男朋友都没交过。三十多岁的未嫁女人;上海人眼里都算老姑娘了;要在浙西老家哪里还抬得起头来做人。
金亚勤弄不清自己算不算上海人。除去衣食住行;她的上海话也已经讲得很标准;只是说话太快时偶尔会蹦出几个老家方言土音;所以没人会知道她是不是出生在这座城市里。发屋是女人们的信息中心;每天来发屋做头的女人潮汐般来去交替;头上缠着发夹堆满泡沫都丝毫不影响她们张嘴的频率。这样做完头发离去时;不仅带着审美心理上的满足;也带回了许多与别人交换来的奇闻逸事;因而天底下不喜欢去发屋的女人大概不会很多。
金亚勤几乎知道锦绣小区很多家庭的事情;好像她从来就是小区住户中的一分子;谁也没想过要把她当作异乡人。金亚勤总是带着惯有的笑容倾听别的女人聊天;很少插话;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顾客头发上。只有当发屋里出现短暂的安静;而这种安静似乎又让等候服务的客人感觉无聊时;金亚勤才会恰到好处地将目光转向最后闭嘴的那个女人;“喔;真的呀;真有意思啊。”她的几个连接词;很快会将店堂里平息下去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要是段阿姨在场;一时又想不起什么新鲜话题好嚼;注意力便会集中到金亚勤身上来。发屋女店主是为客人服务的;自然也有义务充当顾客们的谈话资料。段阿姨不止一次当着众人面感叹:“亚勤啊;像你这样模样好脾气好;又肯吃苦耐劳会赚钞票的小姑娘;真不晓得哪个有福气男人讨得到你呢。”前几年金亚勤听到类似的话并不接口;段阿姨这种年龄的上海女人嘴巴顶利索;空头好话讲起来一套一套。听她讲话的人一如走过蛋糕店门前;闻得香味诱人。一阵风刮过才发现肚子依旧空空;不会真顶饿的。不过近来金亚勤再听到段阿姨讲这样的话;她也会似真非真凑上去:“段阿姨你是讲真话吧;那好呀;你留心帮我物色物色;你段阿姨的眼光我是顶顶相信的。”
金亚勤是真有点着急了;她这处发屋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男顾客;顶多来几个青头皮小男孩。她自己日日窝在发屋里手脚不停;哪里有工夫有机会找男朋友。段阿姨是上海人;交际广人头熟;她既然话讲出了口;金亚勤当然应该接上去;没有拒绝的道理。可金亚勤哪里知道;段阿姨在发屋里将她夸得花好稻好;转身坐在小区老年活动室麻将台边;却是一副悲天悯人的口气:“亚勤这女人蛮伤脑筋的;年纪一年年大起来;连个男朋友也寻不到。上海男人不喜欢外来妹;再讲又是开发廊的;钞票再多也没用;究竟名声不好听呀。”
段阿姨退休后成了小区老年活动室常客;而且是麻将台上的常胜将军。段阿姨不爱同年龄相仿的牌友凑桌子;专喜跟七老八十的高龄老人做搭档;凭着年轻十几岁的年龄优势;自然赢多输少。赢钱再多段阿姨也心安理得;“我在麻将台上陪老人聊天动脑筋;他们就不容易得老年痴呆症;我赢点小菜钱也是付出劳动的;又不白拿。”段阿姨自己都不会想到;她在麻将台上聊天;会替金亚勤聊出一段情缘来。
房家仁就是麻将台上牌友拐弯抹角托过来的。这个男人四十岁;十几年前从中国南方某省偷渡至澳大利亚;后来澳大利亚政府赦免非法移民;房家仁也得到了一纸永久居民身份证;在悉尼安定下来;不用再东躲西藏。房家仁没读过几天书;在澳大利亚待了十几年才勉强会讲几句大舌头英语。有了合法身份后房家仁用打工挣来的钱开了家小小的洗衣店;同时也想回中国来找个女人做老婆;他要求不高;只要那女人肯跟他同甘共苦;一起打理洗衣店就行。
段阿姨很快就想到可以把房家仁介绍给金亚勤;她拿了这个男人的照片来发屋对金亚勤说:“亚勤啊;真正是天赐良缘;你今年三十二他四十;相差八岁吉利发财呀。再讲你们两个都是白手起家勤劳致富;将来合在一块不知会创出多大家业呢。人家男方现在是澳大利亚公民;就是外籍华人;你要是嫁给他;好比人生路上踩着跳板;第一步跳到上海;第二步就跳到外国去了呀。”
金亚勤没想过要去外国;能做一辈子上海人她已心满意足。而且金亚勤内心是想有朝一日嫁个上海男人;哪怕是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男人;没有钱也不要紧;她可以靠发屋挣的钱同他一块过日子。只要嫁给上海男人;将来他们的孩子就是彻彻底底的上海人了。然而上海男人从来没有让金亚勤进入过他们的择偶范围;除了她没有上海户口这个客观事实以外;有勇气娶回一个发廊女的上海男人实在不多见。金亚勤心里十分委屈;她的发屋其实一年到头看不见几个成年男子;有的男人想进来理发;一瞧见满屋坐着女人便退出去了。“勤勤美发屋”从来不提供按摩之类的暧昧服务;金亚勤靠两只手辛辛苦苦挣着干干净净的钱;可她怎么能将自己与“发廊女”这个名称切割开呢?
从照片上看房家仁是个面相老实的男人;虽说他当年出国的方式不太体面;但现如今也算有了合法身份和一点家产;太太平平过日子是不会成问题的。金亚勤既然找不到上海男人;那么嫁到外国去;也是对上海男人的一种报复;外国总不会比上海差吧;连那个时尚女孩青青都处处以洋派为荣呢!
金亚勤朝段阿姨一点头;没多少日子房家仁就从南半球飞来上海相亲。段阿姨在锦绣小区不远处的小饭店点了几个菜;就算完成了她介绍人的全部任务。房家仁在上海待了五天;天天晚上约金亚勤出去吃饭;只不过去的都是小饭店小面馆;还有一回是比萨饼屋;房家仁说他曾在悉尼送过几年比萨饼外卖;喜欢闻那个味道。金亚勤有点失望;她以为房家仁在外国住了十几年;怎么也该沾上点洋气;至少得将约会地点安排在咖啡馆那种地方;像很多成为夫妻之前的上海男人女人;稍稍浪漫一回。房家仁离开上海前大约悟出了金亚勤的心思;说:“往后你来了悉尼;我带你去情人港喝咖啡;那儿有数不清的咖啡馆酒吧;都是为情人们准备的;才浪漫呢。”
房家仁回澳洲后隔三岔五打电话来;金亚勤是他想要的那种女人;只要这个女人点头答应;房家仁立刻就把她娶到身边来当老婆。金亚勤有生以来头一回让一个男人穷追猛攻;心里不管怎么说都是甜甜的;她在电话里呵斥房家仁:“没见过你这种男人;见过几次面就好谈婚论嫁啦;谁晓得你在澳大利亚干什么;没准是捡垃圾的呢。”房家仁这下真的急了;“你最好来悉尼亲眼看一看;我是不是捡垃圾的或是人贩子想拐骗你。”金亚勤笑了;觉得玩笑开得有点过火;她丝毫没有想伤害这个老实男人的意图;“你说得倒轻巧;亲眼看一看;悉尼又不是南京路徐家汇;想去就好去的。”房家仁说:“亚勤你去旅行社办个澳大利亚团队游吧;容易得很;现在情人港天天挤满了中国人;都是来旅游的。”金亚勤心口一阵狂跳;是呀;她怎么就没想过去澳大利亚旅游呢;实地考察一趟房家仁的生存环境;眼见为实嘛。现在中国人只要有钱;出国旅游早已非稀罕之事。
三
金亚勤在段阿姨和锦绣小区几位老主顾目送下招手叫了辆出租车。坐上车刚报出“浦东机场”这个目的地;司机立刻欢叫起来:“噢哟;小姐出国去啊;哪个国家?”“澳大利亚。”金亚勤轻声回答。“澳大利亚好地方呀;小姐你去旅游还是留学?这种发达国家签证蛮难办的噢;你真有本事。”金亚勤没再出声;她很清楚从锦绣小区到浦东机场车费最少得一百五六十块钱。司机拉到这趟好生意;心情舒畅;话自然就多了。可这司机哪里知道金亚勤这趟远门其实出得并不容易。
金亚勤没有上海户口;得回老家浙江去办护照。老家那个憋屈在山坳里的小村子地少人多;这些年家家都有年轻人去外面打工;去上海广东算小儿科;能跑到欧美国家去挣钱才有真本事。村里人对办护照签证一点都不陌生;就跟人人口袋里都得揣着身份证似的;哪怕这护照签证不从正道上办出来;村里人也见怪不怪;想办证件缺钱的话还能很容易从乡里乡亲处借到钱。方圆几百里的人都认一个理;中国人只要去了外国;没有不往家里捎钱的;借再多的债也不愁还。
父母兄嫂听金亚勤说要办了护照去澳大利亚旅游;十来天工夫得花一万多块钱;都以为她在讲疯话。虽说金亚勤早已还清了当初亲戚家借给她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