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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受了欺骗,我决定要求苏丹王主持公道。在最巍峨的圆顶皇宫里,我走上斑岩石的台阶,跨过铺瓷砖的、有喷泉的六个庭院。正中的大堂有铁栏围着:戴着黑色铁镣的囚犯正在一个地下矿场挖掘玄武岩石。
我只好去请教哲学家。我走进大图书馆,迷了路,周围是装满羊皮纸卷肤,几乎倒塌的书架,我顺着褪色的字母次序找,进出大堂、上下楼梯和桥道。在最偏僻的纸草纸书橱里,在成团的浓烟里,我看见一个年轻人呆滞的眼睛,他躺在席子上,嘴巴噙住鸦片烟筒。
〃哲学家在哪里?〃
吸鸦片的人指向窗外。外面是花园,有儿童游戏设备:木瓶、秋千、陀螺。哲学家坐在草地上。他说:〃标记造成语言,可不是你自以为懂得的那一种。〃
我以前-直依赖形象指引我追求什么,如今我已经领悟到,必须让自己摆脱这些形象:惟有如此才学得懂海柏蒂亚的语言。
现在,我只要听到马嘶和挥动鞭子的声音就会充满情欲的惶恐:在海柏蒂亚城里,你必须到马厩和驰马的场地才可以看到美丽的女子骑马,她们裸着大腿,小腿戴着护甲,年轻的外国人如果走近她们,就会被她们推倒在干稻草或者木屑堆上,并且被她们结实的乳房挤压。假如我的精神只需要音乐而不要任何其他刺激和营养,我知道应该到坟场去:音乐家躲在坟墓里,从一个坟到另一个坟,笛子的颤音和竖琴的和弦互相酬答。
不错,在海柏蒂亚,总有一天,我唯一的愿望是离开。这时候我就知道不该走向海港而必须攀上城堡最高的尖塔,去守候驶过的船只。可是船会不会驶过呢?没有一种语言是绝对不骗人的。
瘦小的城市之三
我不知道阿美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未曾建设完成,还是由于某种蛊惑或者怪念而受破坏。反正,它没有墙,没有屋顶,没有地板:完全没有使它看起来像个城市的东西除了水管,它们在应该是房屋的地方垂直竖立,在应该是地板的地方向横伸出:成丛的水管,未端是水龙头、淋浴装置、喷口、溢流管。青天衬托出白色的洗手盆或着浴缸或者别的搪瓷器皿、就像迟熟的果子悬挂树梢。你会以为水喉匠干完活走了,而建筑工人尚未开工;也许他们这个不朽的输水系统逃过了一次大难、地震或者白蚁蛀食。
无论阿美拉是在有人居留以前或以后被舍弃,我们都不能说它是个空城。你只要抬起眼睛,就随时都可以看见水管丛里有一个修短合度的年轻女子、许多年轻女子在浴缸里优游享受洗澡的乐趣、在悬空的淋浴装置之下弯腰、洗着抹拭着或者涂着香水,或者对镜梳理长发。淋浴的水线在阳光下像扇子一样散开,水龙头喷出的水、溅出的水、泼出的水、海绵刷子上的肥皂泡沫都闪着光。
我相信了这样的解释:注进阿美拉水管里的水,所有权一直属于河神和河仙。她们习惯在地底脉络里活动,因此不难走进新的水域,冲出喷泉,寻到新的镜子、新的游戏、新的玩水方式。水被人滥用使河神生气,她们的侵入,说不定就是人类向河神求福时许下的愿。不管怎样,仙女们现在似乎满意了:早上,你听得见她们唱歌。
贸易的城市之二
在伟大的城市克萝伊街上走动的都是陌生人。每次遇到的时候,他们都想像出一千种可能发生的事情,例如会晤、交谈、意外的惊喜、爱抚、咬。可是事实上谁都不跟别人打招呼;他们会对望一秒钟,然后急急移开视线,搜索别些眼睛,永远不会停下来。
一个女子走来,在肩上转动着一把阳伞,她的浑圆的臀部也微微扭动。一个穿黑衣的妇人走来,老态龙钟,面纱后面是不安的眼睛,她的嘴唇发抖。一个文身的大汉走来;一个白头发的年轻人;一个女侏儒;一对孪生姊妹,穿着珊瑚红色的衣服。这些人之间有些什么在穿梭移动,互相投射的目光像线条,把所有的个体连缀起来,画出箭、星和三角等等图形,直至每一种组合方式都用过了,然后有另外的人物登场:牵着驯豹的育人、手执驼鸟毛扇子的娼妓、男青年、肥胖妇人。这样,假使有些人偶然聚在一起(在门廊下避雨、或者挤在市集的帐篷下、或者在广场上听乐队演奏),就会发展成为集会、挑情、通奸、饮酒会等,可是他们不会交谈一言半语,指头也不会戳一下,甚至连眼皮也不抬。
克萝伊,最贞洁的城市,时刻都在肉欲的震动之中。如果男人女人们开始实现他们短暂如朝露的梦,那么每个幽灵就会变成人,各有一段关于追求、伪装、误解、冲突和压迫的故事,而幻想的旋转木马会归于静止。
城市和眼睛之一
瓦尔德拉达是古人在湖畔建立起来的,有阳台的房子层层重叠,高处的街道在临湖的一边有铁栏围着护墙。这样,旅客可以在这里看见两个城:一个直立湖畔,一个是湖里的倒影。瓦尔德拉达不论出现或发生什么事情,都会在另一个瓦尔德拉达重复一次,因为城的结构特点是每一个细节都反映在镜子里,水底的瓦尔德拉达不但具备房屋外表所有的凹凸纹饰,还反映出内部的天花板、地板、过道和衣橱的镜子。
瓦尔德拉达的居民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马上成为镜里的映象,具有形象的特别尊严;这种认识使他们不敢大意。甚至当肌肤相接的恋人扭动赤裸的身体寻求最舒适的姿态,当杀人凶手的刀刺向颈项的动脉——血流得愈多,刀刃插得愈深——重要的不是他们的交合或凶杀,而是镜中那些清晰冰冷的形象的交合或凶杀。
镜子有时提高、有时压低了事物的价值。在镜外似乎贵重的东西,在映向里却不一定这样。孪兰的城并不平等,因为在瓦尔德拉达出现或发生的事物并不对称:每个面孔和姿态,在镜子里都有呼应的面孔和姿态,可是它们是颠倒了的。两个瓦尔德拉达相依为命,它们目光相接;可是它们之间没有感情。
可汗梦见一个城:他向马可·波罗这样描述:
〃港口在阴影里,朝北。码头比黑色的海水高出很多,海浪拍击护墙;石级上铺着海藻,又湿又滑。出门的旅客在港湾流连着跟家人道别,码头上系泊着涂过沥青的小艇等待他们。告别是无声的,有眼泪。天气寒冷,每个人都用围巾包着头。艇上的人喝了一声,不能再拖延了;小艇载着旅人离岸,他在船头望向尚未散去的人;岸上的人已经看不清他的面目;小艇靠近停在海上的船;一个缩小的人形攀上梯子,消失了;锈蚀的锚链在拉起的时候发出碰撞锚管的声音。岸上的人在石码头上,他们的目光越过土堤,随船绕过海角:他们最后一次挥动白色的布块。
〃去罢,去搜索所有的海岸,找出这个城,〃可汗对马可说,〃然后回来告诉我,我的梦是不是符和现实。〃
〃请原谅, 汗王, 或早或迟,有一天我总会从那个码头开航的,〃马可说,〃但是我不会回来告诉你。那城确实存在,而它有一个简单的秘密:它只知道出发,不知道回航。〃
□作者:卡尔维诺
第四章
咬着镶琥珀柄子的烟斗,忽必烈一边听马可·波罗讲故事,神色淡漠,一边在缎子拖鞋里弓起脚趾,他的胡须垂及紫晶项链。这些日子,入夜时总有一股淡淡的忧郁压住他的心。
〃你的城市是子虚乌有的。也许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城。将来也肯定不会有。为什么拿这些故事消遣?我清楚知道我的帝国正在腐烂,像沼泽里的尸体一样,把病毒传染给啄食的乌鸦和靠它供给肥料的竹树。外国人,为什么不给我说这个?为什么向鞑靼皇帝打诳话?〃
波罗知道皇帝的心情恶劣,最好还是不要惹他生气。〃不错,帝国在生病,可是更坏的是它正在准备让自己习惯生病。我探索是为了:检查仍然看得见的欢乐的痕迹,测量它短缺到什么程度。假如你想知道周围有多么黑暗,就得留意远处微弱的光线,〃
可汗有时会突然有心满意足的感觉。这时他就会离开座垫,站起来大步走过铺着毯子的小径。靠着亭台的栏杆,以迷茫的眼光环厦整个御花园,挂在香柏树上的灯照亮了花园。〃可是,我知道,〃他会说,〃我的帝国是跟水晶的构造一样的,它的分子式是完美的排列。元素的激荡产生美妙的坚硬金刚石,一座庞大的、有许多切面的、透明的山。你的旅程为什么总是遇到叫人失望的现象就停下来,从来看不见这种不变的程序?你为什么总要流连于不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