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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他是个科学家,”我说,“百分之百的。你看,即使我们想要将他击成碎片,也会发现被除数是零——”
多年后我也记得我是那么说的,我还是那么说,而且写下来:不管他们想干什么,瓜分他——他还没死呢——都是无意义。——写下来我会更好过一点,这提示我:我们毫发无损。
那段对话是在布高兴家里进行的,可他已经不住那儿了。我从居民们口中得知,我被密召的那日晚,布高兴举家迁走。有一个大爷让我以为他认出了我,叫我再上他们家吃涮锅子,我说好啊,边上的人却提醒他,我不是虹虹。虹虹是谁?我进了布高兴家,屋里很干净,他好像昨天还在这儿住似的,淡绿色的肥皂在洗脸池的架子上,没有用过多少次,上面小猴子浮雕的轮廓还很清晰,旁边堆着凝固的干泡沫,我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它们像放了几天的奶油。我喃喃自语,这时屋里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愣了愣。那个人姑且称他为头头,他在那儿,我很意外。
对话的篇幅相当长,因为我后来越想越多,编出长篇大论来探讨,都有点像《理想国》了,但是与实际情况不符。当时我只点了下头,说:“哦。”
这上头就不多交待了,我也说不出什么。总之我从那儿出来,到对面便利店(从前的烟纸店找不到了)买了个肉粽子,蹲在店门口把它给吃了,我一边吃,一边盯着布高兴的家,一直没看到头头出来,吃完后我站起来,动身去找布高兴,天色渐沉,风也起了,我风衣高高扬卷,头发全部粘在嘴上,我的整个形象又豪迈又肃杀。我忽然听到什么声音,猛停下脚步,风衣便兜头蒙住我,一架飞机从上方经过,没错,一架轰炸机,正是过去我给布高兴做的B-52模型,在路边邮筒上撞成三截。我理了理衣裳,扒拉开头发,擦擦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唇膏抹了,挺起了胸膛继续向前走,头发又呼拉一下全粘在嘴上,前方是天空、树木和沙洲,还有布高兴。
14
在去边疆的路上,也是这般景象,我身裹带弹孔的长风衣(赈水灾义卖上抢来的电影道具),破翻皮靴的底已经磨穿,头上戴个箍,剪发齐眉,遮住额头,因为上面没有字。但是你会不会想起那个梳乌蛮髻、贯金雀钗、青丝绚履的人呢?那件紫袖短袍,我还穿在里面。你会不会想起一个朋友,伪醉离席,遂亡其所在呢?
两位押解的公人(顶针和锡兵)走在我前方靠右,有说有笑,声音不大,挺快活,一点儿不担心我逃走。他们好像过去当过芭蕾舞演员,因为我看着很面善,不过也未必,芭蕾舞男演员的腿何其相似,而且常常旋转个不停。不管怎么说,他们对我不错,我请他们喝酒吃肉,他们亦会帮忙买来一些纸——茶绿色再生纸、黄信纸、“清白”的纸、千姿百态的纸——我用来画一些图——少年宫的片断在此出现了,可谁料得到他们真会把它造出来?
我们遇上了许多汽车旅馆,让人觉得碰巧赶上了汽车旅馆最多的时代,人们乘着风车、马车、和牛车奔来赶去,中途落脚,我们这样步行的人,也一样在这儿受到了敞开一幅衣襟般的暖烘烘疲沓沓的接待。那些图绝大多是在汽车旅馆里画的,画的也是汽车旅馆——正住着的此家,下一家和上一家,很久以前经过而没有进去的那家,或和布高兴可能碰上的一家(带一个别有洞天的院子,院子里有个池塘,支着几杆荷花)。这不是什么题材上的偏好,就和一个人在心上人跟前一时间哑口无言的情况差不多,他只能一抬头看见路灯就说路灯,看见飞鸟就说飞鸟,看见飞碟就瞠目结舌,设身处地,你会体会出我住在汽车旅馆柔肠百结(最后一次行动中我受了内伤,筋脉全乱了,可能还有轻微脑震荡)心潮难平(气血翻涌),提笔千言,僵举一阵,落笔却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汽车旅馆,一个接一个,绵延起伏在碧血黄沙、迷离烟雨、大西洋底、太空垃圾中。
两位公人住隔壁,我们之间的墙鞋盒子厚薄,上头描满盛开的蓝色大丽花,在他们那一边却是紫红色的,可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在路上他们是爱笑的,出声地又轻轻地,他们好像湮埋在厕所冲水声、电灯开关啪嗒声、电视节目全部播完的雪花沙沙声——诸如这样的一些声音下不见了,又像他们静悄悄地贴在墙上,脚跟、尾椎、肩胛,或者趾尖、肚脐、喉头,直到像竖着的水面一样平,紫花轻轻从墙上、他们身上游下去,活动起来,发出我听见的那些声音,还有喷雾剂兹兹喷了两下,濡湿的和干裂的嘴唇碰了碰,被剪的指甲四下蹦落。
有天我听见打火机里的火石摩擦,接着却没有火苗“呼”地蹿出来,就在口袋里揣了盒火柴,赶过去,有点想讨好的意思,但是在走廊上(即使就是旁边一间,走廊上还是出了那么多事)我被争执动起手来的人撞了一下。我手里有支毛笔,蘸饱了铁锈红色颜料,碰到了身上。
撞我的人是个马票贩子,他被人推了一个趔趄。前些天他的妹妹从她一位男朋友那里得到了一些碎钻石,价格并不大。有人拿这些钻石向那位男朋友换了两支枪。其中的一支被用来打死了两个正行生意人,他们都是无辜受害者,可疑目标是当时在场的某位校长,风闻该校背景特殊,校长与一些人物的来往最近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然而也不排除无故取消了的帮派约会。那两个生意人中的一个另一身份为某恐怖组织成员,他的死使一项行动被迫中止,StZZ的演唱会开得相当成功,还加演了三场,最后一场上他即兴吹了曲笛子,引歌迷泪溅三尺,昏厥者人数一下破了纪录,他们本来都会成为人质,StZZ也跑不了。组织内部的问题也迅速暴露,分裂在即。马票贩子吃不准眼前的人是什么来头,他猜同一颗传说丢失了的大钻石扯上了干系,有人将那颗大钻石重新切割,使它面貌一新,更加炫目、扑朔迷离。实际上那伙人是一个朋友不喜欢他到拳市上挣外快而临时雇用来警告他的,他们只是虚张声势。
马票贩子令我胸口的衣服染上了一小块颜色,看得出他有麻烦。我返回自己房间用水冲衣服,洗脸池的水龙头是坏的,我在浴缸边弯下腰洗,怎知越洗越糟,颜色晕成一大片。我走了神,想到了一场错过的演唱会,我从早餐桌上别人留在那儿的前天的报纸上见到了关于演唱会的报道,和那个人有过数面之缘,就这样。可能弯腰的时间过长,我一头栽在了浴缸里,然后昏睡过去——是摔倒,然后恬然进入梦乡(之前还挪了挪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而不是摔倒直接撞晕过去不省人事。
我被马票贩子撞了一下的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后,一个出版商在走廊上拾到从我口袋掉出去的一盒火柴,用它烧了汽车旅馆。他认为他的妻子和一个开登山用具店的人正在这家旅馆里,此乃他们私奔之路,他没有在前台打听她名字的勇气,再说她会用她的真名登记吗?没准会,她会,她都不顾忌什么了。他有点糊涂了,在走廊上逛来逛去,为的是或许能碰上她,管她是不是吊在那个有茄子味儿的家伙身上,就像一次不期而遇,她会回心转意吗?他们有过这样人为的不期而遇吗?说实在他们是怎么遇上的?他看到地上有盒火柴,拾起来,他原是想抽烟,虽然已经戒烟两周了,火柴盒子上印着一个旅行社的广告,有一个电话号码,一小张套色移位的风景,看样子像马尔代夫,他想了想它在哪儿,点着根烟,跟着点着装饰画(但那画没着,只冒了一阵儿烟),地毯(挨着他的步子烧起来,他在前头走,像仙女一样舞着一支稍嫌细小了点儿的魔法棒),窗帘,墙纸(好样的),顾客意见簿,桌布,盆栽(又失败一次),最后他跑了。其实他老婆没有从这儿走,反正他们就是去向不明,不过肯定在哪儿。
火烧起来时,马票贩子在那伙人的车上,他们没主意把车往哪儿开,因为他们只是虚张声势,是马票贩子以为他们要带他去见谁,自动自愿被劫持了,他们犯着嘀咕,盘算雇主会不会补他们的报酬。顶针和锡兵逃命之余还冲进我房间,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