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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后,陶志强想了想,就招了辆三轮车,去找小儿子陶家。陶家是一所中学的教师,上午的课上完了,刚好回来。见到突然到来的父亲,他很惊讶,同时高高兴兴地把父亲让进屋,倒上开水,问父亲是刚到还是从大哥二哥家来。陶志强说刚到。陶家在父亲对面坐下来,有些忐忑不安。陶志强说:“家儿,我想跟你商量件事。”陶家最怕的,就是父亲跟他商量事。父亲是退休的人了,有什么事好商量的呢?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他续弦的事。父亲续弦,就牵涉到沙湾镇的那幢房子,而那幢房子是大哥二哥心头的肉,他本人并不想沾那幢房子的光,觉得父亲可怜,想对父亲好,可是,他对父亲好了,大哥二哥一定认为他是希望将来独占遗产,他承受不住被两个哥哥蔑视和挤压的重负,因此被迫对父亲冷漠。这让他非常痛苦。忧郁又罩住了他的脸,他说爸,你为啥不去找大哥二哥商量呢?陶志强点上了一支烟,垂着眼帘慢慢吸。一支烟吸得差不多了,他才说:“家儿,爸爸有话,就不能跟你谈谈吗?”
陶家像女孩子似的低头抠着手指甲,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对陶家而言,单纯和快乐曾经构成他的全部精神生活,母亲的去世只是让他短暂地产生了对生命的疑惑,却没能动摇他精神生活的根基。是大哥摧毁了他。有一次,陶科把他召到家里去(他到的时候,二哥陶学早已坐在里屋的沙发上了),郑重其事地关上门,不准嫂子和侄儿进来吵闹。然后,大哥抽出一支中华烟,自顾自地点了,才问:“三弟最近过得咋样?”陶家说反正是那样。大哥沉着脸,在屋子里转圈。说真的,兄弟做了这么多年,陶家今天才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审视自己的大哥。大哥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威严的?大哥的皮肤有些发黄,额头之下有一个弯曲的弧度,眼睛虽小,却亮得灼人,下巴刮得泛着逼人的青光。陶家突然觉得有些怕大哥,心想大哥把他请来,决不会只是问他过得咋样了,而是有更严肃的话要谈。陶家最害怕的,就是“严肃”,他的全部严肃都是蓄含在单纯和快乐之中的,“严肃”一旦做成了形式,本质上就不再严肃了,就成吓人的东西了。大哥转了几圈,又开始说话。他这回没把眼睛对着陶家,而是对着陶学。他说的就是沙湾那幢房子的事,要求三兄弟联合起来,阻止父亲续弦。大哥算得那么精细,对那幢房子可能带来的收入,就像扳指头那么清楚。陶家的单纯和快乐,就这样被大哥的冷酷和精细给剥夺了。一旦被剥夺他才发现,他以前看到的所有世界全都是虚构的。他害怕真实的世界,害怕所有与真实世界相关的话题……
陶志强明显看出,想从他疼爱的幺儿子这里获得支持,是完全不可能的。幺儿子鼻梁上结成一饼的细汗,证明了他对父亲将要说出的话感到恐惧,因此不希望父亲说,尽管他根本就不知道父亲要说的是什么。陶志强默默地抽了两支烟,说:“我走了。”
陶家是多么悲伤。他多么希望父亲留在这里,至少吃过午饭再走,但他心里被一种东西堵住了,竟然没说一句话就站起来,把父亲送出了门。当父亲孤单的背景在走廊上消失之后,陶家才把自己锁在屋里,痛哭流涕。
陶志强虽没流泪,但他下到楼底,却感到整幢大楼都压到了他的身上。吃不吃饭是小事,他连幺儿媳妇和小孙孙都没看见就走了!当然,更让他牵心挂怀的,还是陶家。无疑,陶家已接近于废人,生活中稍微一点波浪,就可能将他沉入水底。幸好他呆在学校,陶志强想,面对的是与曾经的他同样单纯的学生,否则,那孩子是不会善终的。
陶家跟他二哥离得近,但陶志强不打算去找陶学了;反正陶学的脑袋是长在陶科身上的,还不如直接去找陶科算了。到这时候,陶志强才悲哀地发现,自己最不喜欢大儿子(与陶家一样,陶志强最看不惯陶科的地方,就是他的精明),可真有了事,还只有大儿子才能帮他。
如今的陶科,已是某电器公司的副经理,他穿着衬衫和背带裤,坐在暖烘烘的办公室里。陶志强被一个纤腰肥臀的小姐领去敲陶科的门,陶科唔的那一声,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小姐用她葱白般的手指,把门扭开了,先把陶志强拦在身后,对陶科说:“陶经理,有个老人找你,说是你父亲。”陶科站起来,朝后望,越过小姐高挑的发髻,看到了父亲扁平的额头,叫了声:“爸!”小姐听到这声喊,立即退向一侧,向陶志强微微鞠躬,做了个“请”的手势。陶志强进去后,小姐小心翼翼地关了门。这一连贯的动作,使陶志强心里不停地敲着鼓。是的,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个秩序……外面吹着干燥的冷风,像要下雪的样子,因此陶志强穿得很多,一进了儿子温度高达20多度的办公室,他的身上便痒起来,显得很不自在。陶科看出了父亲的不自在,将外套披上,对父亲说:“爸,我们回家去。”
大媳妇带着孙子到昆明参加全国钢琴大赛去了,这就是说,陶志强又看不到这边的媳妇和孙子。不过也好,这便于他说话。跟陶家一样,陶科看到父亲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无事不会登门,他拿出一包中华烟扔给父亲,说爸,你先抽烟,看电视,我来做饭。虽然还没到中午,但陶志强真的饿了,就随了儿子。陶科从来不自己做饭,他老婆并没上班,在家当全职太太,因此家里也没请保姆,要是遇到老婆外出的情况,他就在公司吃,或者吆三喝六地去酒楼里吃,反正自己是不会做饭的。但父亲来了,他得要做出当儿子的样子。这是他与陶学和陶家在对父亲的问题上体现出的最大区别。陶志强不缺吃少穿,从不找三个儿子要东西,陶学和陶家看见父亲这样说,而且说的也是事实,也就少个心眼,听之任之,唯有陶科,不管父亲要不要,每年一套衣服那是绝对少不了的,如果沙湾镇有人去县城,他碰见了,必然要给父亲带回些营养品。
饭菜做得油盐不进的,酒倒是好酒。陶志强吃着这油盐不进的菜,心里突然有了酸楚,喝过几杯酒,他动情地说:“科,我看你比上次回家时瘦多了,是咋回事?”父亲的话,让陶科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温暖。从小到大,他并没得到父母的多少爱,这并不是父母不爱他,而是父母把爱的语言,都说给弟弟们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在家当老大的,往往就要承受这样的命运。他有些凄然地笑了笑,说爸,没关系,就是工作忙了点。
一直到快下席了,陶志强才提到正事:“科,我这次上县城来,是有事跟你商量。”
陶科说我猜出来了,爸你讲吧。
“你别以为是那件事,”陶志强见儿子情绪不高,怕他误解,“你认识镇东那个叫三妹的吗?”
陶科警惕起来:“虽然不认识,但我知道这个人,为啥说到她了?”
陶志强本来说不再喝酒的,可这时候又往杯子里倒了一点,说:“那是一个可怜的人。”
陶科抽着烟,等待父亲说下去。
“她以前是山河镇的,那地方挨陕西近。山河镇产煤,开了许多小煤窑,她丈夫一直在小煤窑里打工;她儿子刚满13岁,就辍了学,跟他爸爸一起钻洞子。6年前,那家小煤窑塌了方,三妹的丈夫和儿子就死在里面了。”
陶科吐了一口腊黄色的烟雾,说:“哦……这种事经常发生。”
“她丈夫和儿子死得太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