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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游丝,正是楼上人的哭声。
陶志强重新平躺着,望着深沉的黑暗,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想,我维护社会的秩序,愿意凭一己之力把三妹救出来,可照这样的局面,真的能给她提供保护吗?名不正言不顺的,我凭什么收留她?要是不收留她,放她出去,她又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前途?这些问题,陶志强一个也回答不出来。他只能在心里说,三妹哪,再熬些日子吧,让我想想办法吧。
天刚亮,三妹下楼来了。跟陶志强一样,几天来,她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人显得很疲沓,像背后有什么人拽住她,走路又迟缓又沉重,加上昨晚哭了那么久,精气神都随着眼泪飞走了。她的眼睛是红的,脸却像骨头一样苍白。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惊醒的陶志强真的就像看到了一具站着的骨头。由于陶志强在匆匆忙忙地起床,收拾,三妹下了一半楼梯,就停住了,等陶志强把一切收拾停当,她才走下来,对陶志强说:“陶叔叔,你要是没睡好,就上楼再睡一会儿吧。”陶志强连连摆手,说睡好了睡好了,我多时就准备起床了。与此同时,他脑子里飞快地滑过楼上被窝里的情景。三妹肯定是把被盖叠得规规矩矩了,但她的体温还在,那体温像指尖一样,挠着陶志强的痒痒。
自从三妹来到这间屋子里,就是她做饭,可今天早上,陶志强到客厅墙角的冰箱里取出几个鸡蛋,主动朝厨房走去了。三妹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而是在沙发上坐下来。
陶志强把两碗荷包蛋端出来之后,三妹很听话地坐到桌上去吃。她实在是饿得不行了。陶志强知道她饿,给她煮了四个鸡蛋。三妹吃了几口,突然停下来,很凄楚地望着陶志强,低声说:“陶叔叔,我今天想去红瓦房看看。”
“不要去了。”
“房子已经推掉了吗?”
“没有推掉,现在做了民工的住所。”
沉默一阵,三妹说:“陶叔叔,很对不起,我来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这是她最真实也最刻骨的心思,昨晚流过了一夜的眼泪,她终于让自己的内心清亮了,她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权利责怪陶志强这样一个好人。
陶志强听了她的话,没有抬头,大声说:“三妹,你以后就不要喊我叔叔吧。”
“那……我喊啥呢?”
“我叫陶志强,你就喊我陶志强!”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给三妹带来了多么巨大的希望。说真的,陶志强第一次去红瓦房吃她的豆花,她就产生了一种幻想。她知道那种幻想是荒唐的,甚至是可耻的,但她就是无法从心里抹去。正因为如此,她才在陶志强去看她的那天,半迷糊半清醒地吊住了他的脖子……
陶志强被自己的豪气感动了,他端上碗,大口大口地把黄不拉叽的汤喝了下去(他吃荷包蛋习惯将蛋夹碎,和着糖水一起喝),重重地将碗蹾在桌上,无头无脑地说:“我今天就带信让他们回来!”三妹想问叫谁回来,可陶志强将棉衣一披,甩门出去了。
他去了码头。第二班去县城的船马上就开拔了。陶志强跳上甲板,看到了街坊老张。他跟老张接触并不多,但老张活了一辈子,从没惹是生非过,因此陶志强从内心里信任他。他走到老张面前,说老张,去县城哪?老张说是。陶志强说:“你为啥不自己开船去?”老张做了多年服装生意,要经常上县城进货,便自己买了个小型快艇,平时都是他自己开去。老张说我的快艇坏了马达,今天就是去县城换马达。陶志强咽了几口唾沫,才面带尴尬地说:“老张,麻烦你去我大儿子公司一趟,让他抽空带两个弟弟回来,我有话给他们说。”
儿子们回来得比陶志强预料的还要快,下午一点刚过就到家了,这就证明,他们得到信息立即就动了身。其实,两天以前,镇里有人去县城,本来没什么事,却专门去看了陶科,在陶科的办公室聊了很长时间,说出的话就像蛇在沙漠里爬行,看上去弯弯拐拐的,却有一个坚定的目标。陶科并不喜欢那个人,听他说话心不在焉,尽管隐约地感觉到自己被蛇叮了一口,却不知道为什么叮他,也不知道叮在何处。当老张去把父亲的话带给他,他立即有了不祥的预感,两天前被叮的部位,尖锐地痛起来了,他说:“张叔叔,爸爸他有啥事?”老张是个不爱多嘴的人,只是红着脸,很难为情地说:“我也不知道,你回去看看吧。”言毕他就匆匆忙忙地离去。陶科发现事态严重了,立即给陶学打电话,陶学依照他的吩咐,说好,我马上请假,去码头等你。接着陶科又给陶家打电话,打到陶家的办公室,陶家正在上课,按他们学校的规定,上课是不能接电话的,上课时接了电话,不仅接电话的人要受处罚,通知接电话的人同样要受处罚。但陶科非要让陶家的同事请他出来接听,三番五次的劝说不成,陶科冒火了:“我家里死了人也不能听电话吗?”陶家的同事一愣,心想人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算把我开除我也要去叫陶家来接,于是将听筒搁在一旁,去教室喊陶家,并小声对他说:“你安心去,我来帮你应付。”陶家去了。原来是大哥打来的。陶科凭他的直觉,把话说得非常明确,意思是父亲肯定做了丑事,他们三兄弟要立马回去看看。大哥所谓的“丑事”,陶家是清楚的,无非是父亲找了个女人吧。谁也想不到(包括他自己)陶家会发出尖叫,他说大哥,我不回去,我又不跟你们争啥,你就放过我吧!陶科在电话的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气冲冲地骂了一句:“窝囊废!连自己的利益也不知道争取的人,比牛还不如!”
这样,回到家里来的就只有陶科和陶学两人。
从码头上了北街,兄弟俩就从熟人的目光里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气氛。陶学沉着脸,有一眼没一眼地看哥,而陶科却表现得若无其事,礼貌而响快地跟街坊打招呼。
陶志强与三妹刚吃过午饭,三妹在厨房里洗碗,陶志强坐在客厅里抽烟。分明是他自己叫陶科兄弟回来的,可当他猝然间看见两个儿子时,脸上的表情完全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他以为儿子要等到周末才回来呢!他打算到周末的时候,让三妹去别人家躲一躲,他独自耐心地、一五一十地跟儿子们谈,表明他之所以希望与三妹成一个家,并不是他有多么想再找个妻子,而是希望收留三妹。他要让儿子们明白,收留三妹就是拯救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他把这些话都想好了,只是等待周末的来临。谁知道,儿子像是坐着风火轮回来了,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陶科说:“爸。”陶志强木呆呆的,没有反应,那支无辜的烟在他指间被摁断了。陶学也像哥那样叫了声“爸”。陶志强这才回过神。回过神来的他,恐怖感更深了,更具体了,因为厨房的门开着,哗哗的水声中,隐约可见一个妇人在里面忙碌。更糟糕的是,正在这当口上,三妹关了水龙头,下意识地朝客厅望了一眼。她来沙湾镇的时候,陶科兄弟或者已到县城上班,或者在外面念书,回来的时候少,因此她不认识。现在三妹最怕的是熟人,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她反而显得大方。她将两只天蓝色的袖套子往下一抹,就笑微微地朝客厅走来。
三个人都紧紧地盯住她。
当三妹走到面前来,陶志强站起来了,“这是三妹。”他沙哑着声音说。
“三妹是谁?”陶学问。他的脸始终是黑着的。他最理解他哥,他知道哥不仅想黑脸,还想把脸撕破,但哥是副经理,要显出风度,不能随便黑脸,更不能随便把脸撕破。
陶志强该怎么回答儿子的问话呢,这不是一两句可以说得清的。他将手里的半截断烟放进茶几上的烟缸里,才对三妹说:“这两个是我儿子,你先上楼去,我有话给他们说。”
三妹发亮的眼睛暗下来了。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同时,三妹还敏感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处在一个被排斥的很卑微的地位。她像做了错事一样,半低着头,翻开麦苗那么宽的双眼皮看了兄弟俩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