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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她又期待着。期待靳大成再来约会她。她仍然会悄悄而勇敢地去赴约,去那又黑又静、光影斑驳的小街,去!爱,是难以克制的。
为了事业她想把爱情密封起来,而爱情偏偏不受人为的束缚。一个她换而不舍,一个她不可抗拒,她无力选择。她都要,都渴望,都不放弃,怎么办?
但是靳大成怎么不来约她听?
任何女孩子在恋爱时,都喜欢对方在自己假造的拒绝中,当真一般的痛苦,傻里傻气地请求,更喜欢在爱情出现波折和阻障时,表现出一股无所畏惧、冲决一切的勇气,朝她奔来,似乎从中可以测定对方对自己感情忠诚的程度,自尊心也获得满足。如果对方在阻碍面前表现得懦弱、动摇、犹豫,乃甚放弃,那必然是个薄情人了……可是六个星期了,靳大成为什么不响不动,甚至连看她一眼都不敢?他怕了么?果真如此,她是断然不会再理他的。她宁肯自己的船儿在风浪中沉没,也不会主动向他发出一个救助的讯号。
八
午睡间,男篮的壮小伙子们用一片长短粗细的鼾声合奏出疲劳后甜美的睡眠曲。这些鼾声,有的如号角,有的如风笛,有的却象牛吼、拉风箱或警报器的尖叫。而且他们的睡相也不美妙,一双双在早训中耗尽力量的粗胳膊大腿,此刻都七斜八岔地舒展开,有的从床边疲软地垂下来。在这中间唯有靳大成仰卧床上,眨巴着眼睛没有人睡。刚才他打开一本书,努力想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书页上一行行排列得规规矩矩的铅字上,好使眼睛困乏而渐渐睡着。但思想是个最不听话的东西,好象只小飞虫,在脑袋里嗡嗡乱飞。他索性把书撇在一边,两条胳膊交叉地枕着脑袋,一双脚架在床铺尾端的挡板上。男篮宿舍的床铺都是从家具厂成批买来的,规格一致,却都不够长。是否因为社会要求人的行动和思想都一样,产品便也都定型化而很少例外?在大高个子们生过无数的小苦恼中,无法在床上舒直身子便是其中一桩。但这时靳大成精神上在受煎熬,对肉体上的不舒适全无感觉。
他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六个星期来,他俩同在一座楼里,却象分隔千里之外那样遥远。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她,无事不联想到她,却很难知道她怎么想的。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不在躯体里。他每天也在跑步,做操,投篮,蹲起,但好象不受自己的意识支配。灵魂游离在躯体之外,象落叶、飞花、没系缆的孤舟,飘飘荡荡,无依无傍。这样下去怎么受得了?这就叫做失恋吗?一切就这样结束吗?如果她真的依了总教练就此结束了他们的事,也应该同他谈个清楚。他想找她谈,又怕被别人瞧见,影响了她。他深知自己是个前途有限的队员,上天赋予他这方面一些素质,却没给足;而肖丽面前摆着一个灿烂夺目的将来。如果他因为自己感情的需要而毁掉她的前程岂不自私?每每想到这里,他就有心离开球队,返回青岛,离开了她反而好受些,在这里天天看见她的形影,却互相装做陌生人一样,只能加重他心中的负荷。他记起从书里看过的一句活:“时光如水,能够渐渐把一切冲淡。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甜的不再甜,苦的不再苦。”
他眼睛直盯着搭在面前一根绳子上的花花绿绿、乱七八糟。又长又大的运动衣,心里烦乱极了。
忽有人对他说话,使他微微一惊:
“怎么?大成,睡不着吗?”
他一看是队长华克强。他在左边一张床的上铺趴着,尖尖的下巴架在一双交叠着的手背上,以一种探询和关切的目光闪闪地直对着他。
“没有。”
“什么没有。你为什么还不睡?想肖丽了吧。”
“唉……,”靳大成长叹一声,摘下眼镜往杭旁一撂,闭起眼,摇摇头说: “别问了。”
华克强起身从上铺轻快地爬下来,坐在他床前问,
“你们的事就这么完了。”
“完了……”靳大成说。沮丧地拖长尾音。
“肖丽的意思呢?”
“不知道。我不能再和她联系,总教练说,如果我们再联系,就把我们都开除离队。”
华克强的深眼窝里目光一亮。跟着他说。“那是总教练气头上的话。”“不,他说到就会做到。我不能拖累肖丽,她的球会打出来的,她又那么喜爱打球。再说肖丽现在碰到我也不答理我,她可能想就这么完了……”
“那你能知道她怎么想的吗?其实你可以偷偷找她谈谈。她要真不肯再和你联系,你也就认了。要不,你再写封信给她。”
“那怎么成?信寄到传达室,万一落到别人手里就更麻烦了。”
华克强想了想说
“我给你送个信儿给她,怎么样?”
靳大成象溺水人的手碰到了什么,一把紧紧抓着华克强的臂膀,另一手拿起眼镜戴上,一双睁圆的眼睛在镜片后边显得更大:
“真的?”
“瞧你。你象要把我吃了似的。我保证把信给你送到就是了。”华克强说。看来这事对于他,就象从人丛中间把球儿传出去那么轻松和有把握。
靳大成兴高采烈地捶了华克强当胸一拳,起身马上写个条子。
本星期六晚八时,老地方见面,能否,盼复。
成
把星期六晚做为约会时间是最便当的。周末本市有家的队员都回家团聚,肖丽每星期六晚也回家。靳大成是外地来的,周末也在宿舍里,只要他那天晚上说出去到商场买点日用东西,没人会起疑心。于是他怀着感激和信任的双重心情把条子交给华克强,并说:
“你要是碰不到肖丽,就交给大杨好了。”
“大杨?哪个大杨?”
“当然不是咱队的大杨。女篮的,杨光彩。她能很快把条子交给肖丽。最保险。”
“好呵!”华克强用手指捅了他一下说:“原来你小子还有个又大又丑的红娘哪!你为什么不早写个条子,自己交给她。你怕连大杨也给监视起来了?你的胆儿可真小。你在场上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到哪去了?你等着吧!我担保今天晚上尚丽就能看见这条子。不过今天才星期一,你至少还得等上五天呢!”华克强怕同屋人听见,小声和他取笑。同时把这条子叠得小小的,塞进自己的运动裤屁股后边的小口袋里。
当天晚饭前,在洗漱室里,华克强就悄悄告诉他,那条子已经安妥地交到女篮的杨光彩手中。靳大成觉得好象从他心里拉出一根线,已经无形地通到肖丽那里去了。一时还觉得自己象只飞累了的、无处栖息的鸟儿,终于找到了可以稳稳当当落下脚来的枝头。
九
他焦躁地等候消息。消息来得愈迟,他愈不安。过了三天,一个消息找他来了。他万万想不到竟是这样的消息。
这天是星期四。下午,前接体委办公室的办事员小给来找他,说叫他去办公室一趟,有事等他谈。他往办公室去的路上也没有任何不祥的预感。体委办公楼过去是一位盐商的公馆,又大,又讲究,又有气派。办公室是原先的客厅,一门敞亮的大屋子,三面墙镶着深褐色菲律宾木的护墙板,一面是大大扇围成弧形的落地玻璃窗,牖棂、门把手、墙壁上的挂衣钩都是铜制的。显得厚实、富丽又沉着。在酷暑期这房间也分外阴凉。他一走进来除去感到阴凉之外,还有种异样而冷峻的气氛。屋里有两个人等候他,一个是总教练卢挥,一个是胖胖的黄主任。卢挥正抽着烟。
总教练这次没对他发火,更没训斥他一句,却板着面孔告诉他,体委对篮球各队要做一次调整,决定撤换一部分队员,他是被撤掉的第一个队员。体委要求他尽快做好离开球队的准备。黄主任在一旁抬起又短又粗、刚好绕到肩后的胳膊,去搔他凸出一圈软肉的后颈,表情不象往常那样自然。对他说:
“你的出路我们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仍然回到你原先在青岛的那个单位链条厂。如果你想去青岛市队,我们可以帮你联系。”
尽管靳大成听到这意外又突然的决定有些发懵。但他完全听得出他们关于调整撤换之说是故意编造出来的官冕堂皇、不好辩驳的理由,也为了不亮出那可能使双方都十分难堪的真正原因。他决想不到体委对他这样不留余地,不顾情面,如此冷酷与淡薄。但他没有分辩,没有乞求,内心反而升起一股高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