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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变得冷酷、诡异和莫测,对来访者表现出十足的敌意。它们已经成为幻想的敌人,对未经允许的幻想发出警告。
所以,当我们出现在这些老洋房里的时候,我们的动作并不优雅,而是显得有些笨拙和难堪,有的时候甚至要手脚并用。仿佛蓄意报复,老房子把我们折磨得灰头土脸。它们只对老鼠们提供优待政策,老鼠们在老房子的鼓舞下纷纷安营扎寨,打造它们的安乐窝,它们的步态远比我们绅士和敏捷。我们目睹了老洋房最难堪的部份,因而我们理应受到惩罚。被砸烂的窗户好像被撕裂的伤口,阳光大面积地漫溢进来,像聚光灯一样,使洋房里的垃圾无处躲藏。到处都是旧物的尸体——那些不洁的洁具,以及残疾的桌椅。
一些最精致的器具变成最肮脏的垃圾,是谁具有点金成石的僻好?它们曾经受到过贵宾级的对待,即使在这座空气清新的海滨城市里,它们每天也要被擦拭许多遍。在那些地板消失之前,它们曾安然无恙地呆在原处,仿佛生活品质的鉴定者,忠于职守。但是自从与拆除者蛮横的工具遭遇之后,它们的骄傲就变得无法维系。它们被分散、转移,无法转移的,就会得到功割机的特别关照。现在,它们肮脏、散漫、无用,仿佛一群词语,在脱离语境之后,再也无力发表任何宣言。这使我觉得有些荒诞,我指的并非这些不堪入目的洋房,而是我们自己。我们有关艺术的所有努力,居然都是建立在废墟和垃圾之上,垃圾不仅诠释了老房子的命运,而且界定着我们的身份。我们的身体从垃圾堆上穿越,从中寻找着自己所需要的灵感。我们的工作性质与整日埋头于垃圾堆的、满身垃圾气味的那些专业垃圾工作者没有本质的区别。
尽管如此,Kim和我,对于垃圾还是有着不同的理解。她对垃圾充满敬意,它们曾经是某种理想生活的代表,语境的转换改变了它们的语义,它们狼狈不堪,充满敌意,但她试图在想象中,把这些词语的碎片拼接起来,恢复昔日的光泽。即使在瓦砾堆中,她仍然能够将某些特别的词语捡选出来,反复欣赏。比如那些老的梁木、厚重的雕花门板,以及造型别致的长窗,她说,在美国,它们是最昂贵的建材,比那些新的材料要贵许多倍,因为它们从材质到工艺都是最优秀的,现在的建筑构件无法比拟。如果把老房子比作一个高贵的家族,那么这个家族的任何一个成员都不是寻常之辈。但是,在拆除者的战俘营中,任何身份高贵者都无法得到赦免,甚至于,它们正是因为自己的身份高贵而获罪,而那些相貌普通的火柴盒式民居,却始终安然无恙。
七
在千疮百孔的老房子里嗅到煮饭的芳香令我们惊异无比。在这样的废墟里面,居然还有人在生活。那显然不是一种理想中的生活。那种生活与老房子的精致古雅无关,雕饰花纹的风格解决不了他们生活的窘困。老洋房对于他们来说,仅仅是一个栖身之所,与街巷里某些鬼鬼祟祟的私搭房没有本质区别,甚至更糟。一些木板被用于遮挡那些被砸坏的部分,使它至少从里面看不那么令人难过。这并非因为他们对过去生活的顽固偏好,而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在这座房价昂贵的城市里,他们无法找到收容之所。拆迁补助在经过几道贪婪的手之后已经所剩无几。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进他们生活空间,客气地向他们致意,尽力保全着他们的自尊。但一个外国女子的到来显然使他们感到不适,因为在重视礼仪的天津人心里,这种光顾已经超出了他们的心理尺度。
有人用驱逐的方式来维护他们的尊严,也有人努力地清理出一处干净的地方,让我们坐下。这使我们有机会打量他们的生活。陈旧的家具用最紧凑的方式罗列着,像一堆未经推敲的词语,笨拙地搭配。它们并非刻意阻拦我们,但穿越它们还是需要陪加小心。老洋房维持着一种最低限度的生活,这对它的制造者堪称莫大讽刺。在这里,审美早已变得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遮挡不严的窗户,能否让他们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房屋与生活以一种极其脆弱的方式粘接着,这显然违反了房屋的本意,也与生活的设想无关,但不知什么原因,事情就弄成了这样。总之,生活已经同房子一起变得破烂不堪,无法挽救,像经历了一场相互戕害的婚姻。这里将不再是浪漫、童话和奇遇出没的场所,那些呼啸而来的钢筋水泥将把它们彻底埋没。
八
不知是否有一种物质守恒定律约束着这座城市,否则创造一些事物,为什么一定要以毁灭另一些事物为代价?在老城旁边另建新城这个老生常谈,难道真的不是一个万全之策?迁移行政中心固然成本高昂,但有什么能比毁灭文化遗产成本更高?人们在一座城市中本该目睹时间的进程,房屋是时间的量具和物质载体,但人们在拆除房屋同时也拆除了构成时间的逻辑关系,使城市不再处于一个时间链条上,而永远成为一个断点,孤立无援。这使城市的任何表象都显得无比突兀,来路不明,形迹可疑,飘忽不定。天津是一座奢侈而任性的城市,它通过摧毁昂贵的事物来获得快感。
许多人正致力于取消天津的独特性,欲望正在以广场、商厦、立交桥、商品楼的形式瓜分这座城市有限的空间,而老房子则只能成为它们的猎物。这些洋房仿佛精心制作的佳肴,刚好适合它们的胃口。只有少数的幸存者,比如解放北路,但它们不会使我们感到幸福,相反,只能见证我们的伤感与哀恸。
二OO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二十七日
二OO五年三月一日改
西安:被篡改的地图
一
【《明清西安词典》】西安地方志丛书之一,西安地方志馆编纂,张永禄主编,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三十二开本,精装,一百一十三万字,一九九九年十月第一版,定价:八十元。
我在西安古旧书店发现了这本书,在一堆红红绿绿的打折畅销书中。这本外表朴素的辞书将带我走进明清时代的西安。书前附有《清西安府图》,城垣寺庙、坊里街巷、书院社学、署馆宅第一一标注得清楚细致,让人依稀可以听到那个时代的声音。目录正文一律以小五号字排印,密密麻麻,却分列有序,指点着我的纸上旅行。我曾经六次到过西安,对于在大街小巷中穿行充满偏爱,但我对于这座城市的了解在这六千多个陌生的词条中消失了。它们描述的几乎是另外一座城市,与我脚下的这座城市仅有几处相同的地名,除此之外,我对它一无所知。时间的冲突清晰可见,一百年前的城市,对我而言已形如迷宫。它两千年的深度更使我的旅途变得焦虑、暧昧和离奇。只有那张脆黄的、即将从书页上脱落的地图让我嗅到了那座城市的味道,浮动在阳光、薰香、衣料与尘土之上,与目录中每一个单词有着隐约的联系。那些费解的语词如同布满缺口的街巷向我发出邀请。从书店出来,我开始企图穿越那幅地图,偷渡到它所描述的城市,为此,我需要选择一个显而易见的入口进入那座城市,就在这个时候,我抬头看见了如同佛像般端庄的鼓楼。
二
【北院门大街】明清西安街名。位于府城西门大街东段路北鼓楼之北。原为隋唐长安皇城内殿中省、左武卫与尚书省所在地,唐末以皇城改筑为新城后逐渐为居民坊巷。明初洪武十三年(一三八O年)修建鼓楼后即形成此街。南北纵街,南起鼓楼,北抵巡抚署“北院”。此街因在“北院”门前,故称。解放初称北院门街,并延伸至鼓楼南到西大街,今简称北院门。
有位老人正乜着眼睛端详着过往的行人。我想,在鼓楼的前面,应该有这样一位老人。老人在这座城市里变得稀有。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年轻人,穿着时髦的衣服,把头发染成各种鲜艳的颜色。与他们相匹配,这座城市也越来越年轻,大街周围的许多高楼大厦的历史最多不超过十年,换句话说,在这座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里寻找一座一百年以上的老房子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外表古怪的新事物正在扩大它们的地盘,比如鼓楼前面巨大的麦当劳“M”型标志,就已经证明了美式装备的战无不胜。
几天以后,我们在柏树林街的老房子里见到了真正的老人,他们躲在过去的生活里,很少出来。只有在天好的时候出来走走,头顶的光线中还混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