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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纽约-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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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看着直身泳衣,“吃”的跳下水时,我便认得她了。校内的东方女子不多,像许之行这样健硕方正的,就更加少了。我随她身后,一直游了二千公尺。攀上池边,我已经微微昏眩,眼前都是蓝光。我说:“嗨。”她笑:“是你。”我道:“果直了得。”她扬起大毛巾,道:“我连黑龙江都可横越呢。”之行的肩膊非常结实美丽,背上却有一条长长的伤痕!如淡紫小蛇。我轻轻一指,问:“还痛不痛?怎么了?”她站起来,作势要跳进水里,边道:“那时很小,上初中,插队到黑龙江。想过河到苏联,游过了河,一看,景色萧条,又全是红军,只得游回中国。途中让岩石割伤,现在已经不痛
了。不要提。”“噗”的一声,又跳进水里,我坐在池边,脸红耳热,我不敢告诉她,我原以为黑龙江在密西西比州。
陈玉面容时常很静,不大有表情。克明去找她的时候,我以为他们互不认识。那是个感恩节的黄昏,下了一场新雪。曼克顿突然非常安静,雪温柔而细密。克明要到唐人街购物,晚上好请客,唐人街口是全城唯一店铺不开门的地方,于是便来了。在小意大利区克明的雪佛抛了锚,二人下车,在雪中冷得直跳。克明心生一计,道:“去找一个修理技工。”竟然来的是个女子,长发束在身后,眉目分明,穿着海蓝连身工衣,厚底皮靴,左耳却戴着一只闪亮的眼泪钻石耳环,步履无声,来到便掀起车盖,转身说:“替你换一只燃点器。”克明就扶着她,有一搭没一搭,“让我们去三藩市。那儿像台湾,我们到湾区开酒吧。”“前几天唐人街枪战呢,你有没有看着,在麦当劳,真好笑,脑浆泻在苹果派上。我在电视上看的。”“离开小阮吧。华青帮没好下场。”“我们结婚吧。我们结婚你便有身份,我给你一个折扣,收二万美元。台币付款加二个巴仙。”她不理他,“啪”的拍上了车盖,道:“替你检查一下。”便钻进车底。克明自觉没趣,才跟我说,“她叫做陈玉,台湾人。以前是我医务所的护士。又当过车衣女工、水喉匠、小贩。”克明又俯下身惹她:“陈玉陈玉,今天晚上来找家吃餐。”又添一句,“我们是亲人嘛。”陈玉没多久就钻出来,脸额揩了油污,如蓝的胭脂,灰的眉,我觉得她真是美丽。她看见我微微一笑,道,“哦,你是宋克明的弟弟。比克明又静多了。我是陈玉。”
晚上我们有三位客人:叶细细、许之行、陈玉。细细秀丽如狐,笑声亮如一城的细钻,之行聪明剔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摸得很清楚。陈玉脸容时常都很静。克明满心欢喜,眼前有三个女子。我弄了一桌的中国菜,伴以八五年的波多红酒,香草及羊奶芝士,大家尝过,都说好的。外面的雪细细密密,克明点了炉火,酒酣耳热,细细倚在沙发上,正在吃吃笑,说着西贡的西贡河,黄昏夕照,她在河边走,美国大兵仓皇撤退,北越的坦克冲入西贡市外,直升机在头上轰轰作响,远处有炮声:“呀,真是乱世。早不知晚,生活只有一时一刻。我第一次有男人,就在河边,那时很小,只有十二岁。”众人哗然。克明追问,“他好不好,好不好?”细细热,毛衣脱了一半,半裸着肩,闪着粉红的光,红酒泻了一身,如血雨。她笑了(笑声亮如一城的细钻)。克明便道:“不如试试我,试试我。”放肆起来,伸手捏着细细地小腿,细细失声笑起来道:“噢,不。”之行却将克明的手轻轻推开,笑道:“我不知道这会是狂欢晚会呢。“克明又涎着脸伏在之行的肩上,道:“最怀念你肩上的伤痕。很刺激。”细细拉克明的衣服,“我妒忌。”陈玉远远的坐着,长发凌乱,喝得满脸通红,笑着低下头来。桌上有花,她脸上有轻微的百合花影子。之行一把挣脱克明起来,弄了克明细细一身的酒。细细舔着脸上的酒,拉我,笑道:“小弟弟,你替我吃掉脸上的酒吧。”把脸凑上来,异常的温暖芳香,我只好一味的退着,籍故去厨房冲咖啡,抽身便走,惹来众人大笑。陈玉便起来帮我,替我弄意大利白咖啡,咖啡机搅动,噗噗在制。我感到一阵昏眩,陈玉便扶着我,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很暖,温柔而又肯定。我道:“谢谢。“回到众人中,我又感觉与陈玉亲近了好些。陈玉却默默地站在窗前。雪益发大了。
我们在看苏珊维加的雷射影碟,她的声音脆弱美丽,如末世福音。克明在卷大麻,点着满室生香。细细接过吸一口,道:“不够劲道呢。”之行接过来,道:“不如到云南大理吸鸦片。”陈玉无声地吸了几口,坐在幽暗的一角,靠着自己的膝。卷烟递过来,已快烧完。我不好接,正犹疑。克明笑道:“凡事都可作,但不尽都有益。”便把卷烟接过去,一口一口的吸着,烟雾弥漫,我感到了疲倦和软弱,而且突然想到了死的温柔与静默。将卷烟接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
大家意兴阑珊。雪就在沉默中停了,什么时候停的讲不出来,只知夜之将尽。细细已经睡了,手里紧紧执着克明衬衣的一颗钮扣,不知什么时候扯下的。克明在微蓝的电视光影里呆坐,像看着叶细细,又像不是。音乐不知谁换上了贝多芬的《庄严弥撒曲》。陈玉又在幽黯的角落,许之行站在窗前,忽然做了一个arabasque的姿势。我道:
“许之行,你为何不是一个女伶,舞者,而是一个电脑工程学生。”她索性在做jeter,窗外的景色是一张沉黑的大垂幕,偶然有夜归汽车的灯光,或流星。外面有人响了鞍,之行往外张望,叹了一口气,道:“这是我自觉的选择。”此时克明与细细盖着一张薄毡,挨挨凑凑,似睡并睡的,半闭着眼,之行看着,道:“我想我还是走了。我丈夫来找我了。”边说边穿上黑呢长大衣,黯紫围巾,紫黑圆明帽,一双鲜血红的鹿皮手套。我低低的说:“我多么渴望看见你跳舞。”她微笑,捏捏我的下巴,道:“我母亲是一个芭蕾舞员。文革时人们逼她在尖砖石上做arabasque,她满脚是血,我在人丛中看她。所以……”她摇摇头,便走了。
之行离开的时候,惊动了克明。克明来不及细说,便追了出去,隔了街,依稀看见克明光穿着羊毛袜在雪地一袅与之行说若话。细细翻过身来,随手玩弄她的小手枪,退膛,上膛,子弹跌在桌上,啪啪作响,黎明的光色,白蓝而白,慢慢的透进来。窗外克明和之行的脚都铺满了雪。我到门外看他们,打开门,冷得直想流眼泪。远处停着一架丰田,依稀看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东方男子,在驾驶座上抱着一个小女孩,贴着窗,在看之行呢,之行转身便走了。克明回来看见我,不发一语,径自回到屋利,让我一人在雪里呆呆的站着。
回到屋里,叶细细已经走了。克明正拥抱着陈玉,细细的吻她的后颈。她紧紧的咬着下唇,一脸都是无声的眼泪。见得我便推开克明,低声说:“我走了。”然后来紧紧捏了我一下。克明问她:”小阮今夜在不在?“陈玉摇头。克明又道:“这样我送你回去。”她只道”“他知道杀死你。”克明又一把将她抱起,大力捏她:“不许拒绝我。”陈玉竟也带泪笑了。
他们走后我独自坐在床边,脑里很空白,什么也没有,日子漫长无边。人是黯的,灰的,但毕竟是白天。我却不认识白日了,靠着街,睡了。
醒来下身腻湿而微腥。浴室哗啦哗啦传来了水声。腻湿的感觉清晰至近乎痛苦,让我轻轻的抱着自己。克明湿淋淋的出来,围了一条白色毛巾,肩上全是细细的新生齿痕—微微渗血,是偶然成熟的蓝草莓。他抹干身子,坐在我身旁、静默良久。床上有微腥的气味,他身体温暖干净的气息—痒痒的呼吸,丰蜜的嘴唇的诱惑,我倚在他的肩上,他慢慢的抚着我的发:“你年纪还小。我不知道如何向你解释,只是不希望你像我们。”街上有人活动了,远远的,人的声音传来,隔了时间,与我们无关。我只是呆呆的,听他一直的说下去:“我不知何时开始……是否因为来到了美国……我还在医学院的时候……赵眉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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