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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自己的生活像一艘大船,平稳地朝前行驶,迎面吹来带咸味的风,自由的风。他们真的到海边去玩了。不过他不愿意听人们把那几天痛快日子叫什么蜜月,而愿意说他和老婆晒太阳去了,捞鱼去了,运动去了。什么都没有停止,一切都在继续着,一切都变了样。当他和儿子两个人坐在床上打扑克的时候,他想到,不该阻止她,应当让他和别的孩子一样地得到母爱。
早上,我醒来,想着刚刚结束的梦、梦里,我看见那座雪白的山峰,在阳光下,使我睁不开眼睛。可是在瞬间的工夫,天就黑下来了,并不是夜晚来临,而是浓黑的云布满了天空。四周阒无人迹,脚下的雪地上没有任何印辙。但是从山的那一面,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哭声,起先听不大清,后来我想是动物的叫声,再后来我听出来了,那是一个孩子。仿佛有人告诉了我,那是我的儿子。我拼命地跑起来,身后的雪立刻又回复原状,就像我一动没动似的。那孩子的声音时断时续,时远时近,如同旷野的回声。云骤然撕裂开来,露出白金一样的太阳,雪山仍在黑云的笼罩里。我气喘吁吁,恐怖万状。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说出我要见儿子。奶奶不回答我,等了一会儿,她说,不行,他咳嗽了。我感到胸口发堵,有些喘不过气,但我还是恳求她让我带儿子看看病。她说不用,外面有风,他不能出门。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就说,那让我看看他行吗,她的声音变得极不耐烦,“根本就没到接的日子,还差一个星期。他咳嗽,下个月再接吧。”
她挂断电话,话筒里传来呜呜的叫声。旷野。这时候,从四面八方,从所有的时刻,抑压着我的那层东西突然炸开了。我扔下话筒,开始咒骂,眼泪拼命流淌。那些平日绝对羞于出口的字眼,都变得毫无分量,也毫无意义,而只是一种声音,一种想象中的利器,把压抑感像块破布那样划得七零八碎。
这场大的爆发,在几秒钟之内充实了我的生命,一切能够蔑视我的人,他们都会因此而感觉到自己的苟且。他们应该、也必须换一副面孔,不再津津有味地隐藏。即便谁也没有看见这一时刻,但是人们的谬误已经确定了。从来也没有人们所想要制造的那样一个世界,那个虚伪的世界是不堪一击的。当你听从它,按它的意志行事的时候,你就变得像它一样脆弱了。妈妈是与众不同的,她的生命最终超越了那世界,人们并没能降服她。我几乎没有看见过她发脾气,她的眼泪也很少很少。有些人可以分析人,剖析人,为人指点迷津。妈妈什么也没有做,她的存在与死亡已被遗忘,甚至会彻底消失,但,不会留下梦境、假象,以及所谓的真理。
人们所犯的错误也终将消失,肉体并不能管束或支撑它多久。痛苦将留存。愤怒将留存。
我拨了法院的电话,回答说,如果你准备在这里起诉就可以来。我又问到法律顾问处的地址,一个中年男人接待了我。他的答复明确而简洁。他指出,父母才是孩子的法定监护人,和谁在一起过并不能形成监护的关系。除非父母死了,才能由其他人作监护人。你提出的离婚,这并不影响孩子的归属问题。在这种协议离婚的情况下,要改变孩子的抚养状况,只要一方同意,另一方就可以把孩子接走,不需再经过任何手续。谁也没权利不让你看儿子。对,谁也没有这样的权利。
那是一张不带丝毫好奇与关切的面孔。目光冰冷,也可以说那是庄严。同屋里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妇女,在接待另外三个男人,好像也是关于孩子的事情。她的面部表情和他完全一样。在他们面前,我所有的疑问在几分钟里就穷尽了,为此,我交付了五角钱咨询费,然后走出房间。
我骑在车上,口袋里揣着那张收据,脑子里开始发疯地想上法庭,面对法官。我看见了她理屈词穷的样子,并得到满足,就像我的眼泪曾使她感到宽慰一样。不,这并不是最关键的部分。几年来,我的忍耐、压抑,大量地消耗了我原生的生命。这一点人们是不会懂的,我也是一天天才由我的肉体以及精神被告之的。我并不指望谁来理解。但是,我不要再哭泣,不要因哽咽而无法吐出一字,不要畏怯谁。我要像我刚刚见到的那两个人那样地冷静,要以我的智慧、修养、气质,我所具有的一切好的东西来给人们看。我站在那儿,我说话,我是一个能够表达自己意愿与意志的人。全无伪装,也不留下摧残的痕迹。他们将难以置信,他们是不可能打败我的。所有目睹这一场面的人都会毫无犹豫地确切地感到这一点,我就是证据。
树木向后飞逝,有几辆汽车也不得不鸣喇叭。远远地,她看见那幢楼了。忽然,她感觉到虚弱,她重又看见了伤口。那伤口并没包扎,没有上药,在年轻的、衰老的、稚嫩的肌肤上,异常触目。还有比疼痛更真实的感觉吗?
她轻轻敲了敲门。门上的观望孔如同一只眼睛,使她紧张绝望。她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汗,又敲了两下,同时似乎听见了难以觉察的响声。她不敢肯定,再一次敲了几下。这一次,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她面色苍白,慢慢走下楼梯。
城市在正午的日光直射下白得耀眼。她站在楼的阴影里,过了一会儿,她又走到一棵稀疏的树荫下边,因为从这儿可以正对着他们的那扇窗子。这样她早晚就能被发现。
仲夏的正午,马路与楼群间的空地是空寂的。她站在那儿,她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两个人。他们确实坐在那间小屋里,现在仍然在那儿。而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也绝对确凿,可以重复一百万遍。然而那又怎么样呢?为什么早没认清这样的真相。法律的裁决是最苍白的,没有生命的。只有太阳,天光,临照着人失去的与拥有的一切。她恍惚地回想起,冬天,为了爱情,她喝了酒闯到他家。那是非常遥远的往事了。那时的她简直像个女孩子。是谁把她变成了女人?为此她要感激哪些人呢?她笑了,内心感到一阵宽慰,其中也夹杂着嘲讽,可她并不真的在意。
她一直没去看表。太阳已移向楼角了,而且继续下滑。人们从楼里走出来,或从外边走进去。她偶尔仰视那扇窗户,她想,儿子已经在午睡之后起床了。枕头上会留下汗渍。他一睡着后总要出许多的汗,头发会粘成一缕一缕的。不过今天不会,奶奶在夏天来到时就把他的头发剃光了。
不知道究竟是在几点钟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儿子,由奶奶领着,在楼门口出现。她远远地看着他们,她还在迟疑的时候,儿子已经向她跑了过来。妈妈,我早就看见你了,奶奶也看见了,你在这儿站了半天了,是吗?
她蹲下身,直视儿子的眼睛,“十分钟,”她说。儿子极为惊讶地叹息道,“啊——,十分钟,这么长呀!”她觉得自己又要流泪,可是忍住了。
10
回家的路上,她十分奇怪地看到,到处都是人,人的面孔、人的身影,到处是车辆,是橱窗、商品,琳琅满目地辉映着。一个身穿杏色衬衫的小伙子使她哑然失笑。那满身艳丽的色彩诉说着美满的庸俗的欲念,除此之外,他还想告诉世人什么呢?当警察把她拦住时,她跨下车,坦然地望着他。他玻璃球状的眼珠,交替反射出红色与绿色信号。一些人围拢上来,在路灯的光线里,好奇地、关切地、兴味十足地看着她。突然,她热泪如泉涌。心中的波涛终于找到了堤坝的缺口,找到了倾泻的目标。那无数闪动着的惊异的目光,那僵硬的大檐帽,这一切,都是她求之已久的。
秋天,几场雨之后,窗外华丽的景色消失了。树叶落在地上,被踏碎,被扫走。不用再期待大雁,它们已经不从这个城市上空飞过了,孩子只能在动物园里见到这种候鸟。必须穿过很多境地,往回走很长很长的路,才能找到妈妈站在那儿的地方。那时候,烟尘还没有从这里升起,许多人都没有见过飞机,那时候大雁每年都按时飞过。
他们要离开中国了,移民到澳大利亚去。他的妻子原来是一个混血姑娘,曾经还是个网球运动员。现在,他们要走了。她的父母和他们两个,手续都已经办好了。他们要去的地方并不是陌生的国土,而是她一家祖辈的故乡。在一间现代化的餐厅里,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