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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员用指甲弹弹枪身,蓬松暗哑。
这是一只木头手枪。硬木,很沉。
“你做的?”司令员平和地问。
“是。”桑平原回答。他还没从军事法庭上走下来。
“手艺不错。”司令员不无羡慕地说。他对每个行当的好手都很尊重。
“我父亲是木匠。”桑平原多少恢复了常态。
“他老人家可好?”司令员这一句问话,既有上级对下级的关切,也有例行公事的成分。
“年前去世了。电报转到边防站,都已经是火化后的第三天了。”桑平原平静地说。
司令员原想安慰部下几句,看看他的脸色,知道不用了。这在部队,的确是很平常的事。
“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重病卧床,唯一的妹妹就要出嫁……”桑平原动容。对于死去的亲人,他还能达观,想起辗转反侧的妈妈,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司令员仰天叹了一口气。
山很高,风很硬。夜色苍茫,冰山反射出琉璃瓦样的光泽,象巨大的屏风,隔断了思乡的目光。目光却如锥如铁,刺穿无数关山,鸟一样地向东飞行,直至栖落在一间破旧而又无比亲切的屋檐下。天亮了,目光便敛起受伤的翅膀,箭一样地飞回遥远的边陲,重新审视国境线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粒沙尘。
“这手枪是给孩子的吧?”司令员问。换个题目吧!他不愿纠缠这种压抑。
“是。”桑平原吝啬地不肯多说一字。
“你儿子一定象你一样淘气。”司令员浮现出老人的微笑。
“报告司令员,不是儿子,是女儿。”
“噢?女孩子也这么喜欢枪?”司令员有些惊异,心里便喜欢这个小姑娘。
“军人的孩子,除了枪,还能见到什么?老师说,她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在这儿山沟里再呆下去,孩子就耽误了。”桑平原的音调流露出软弱。
这里是游荡不定的牧区小学,桑平原说的是实情。一人当兵,就要上不孝父母,下对不住子孙么?司令员也惆怅了。他下意识地抚摸着枪身,枪身有一根小小的木刺。他用力将木刺拽去,又用粗励的指肚,将毛茬打磨平滑。
“你家属随军了?”
“我找的是本地人。”桑平原低声道。
司令员悚然不语。多精干的小伙子,怎么找了本地人?当然,本地姑娘也没什么不好,婚姻自主嘛!但这其中多半有烦恼史,边防军人的恋爱史,顺顺当当的少。他不想深问了。
接岗的哨兵来了。两个小时一班哨。
“你接着看电影吧。你的哨我来上。”顷刻之间,桑平原一扫萎顿之情,双目炯炯,英姿凛冽,口气有着毋容置疑的权威。
一俟士兵一溜小跑出了视野,桑平原又象被抽了大筋,疲软下来。
“你半夜三更兵谏我这老头子,总有比聊家常更重要的话要说吧。”司令员有几分玩笑但更多是关怀地说。
桑平原摘下皮军帽,从帽顶衬里处拿出一张纸。
“眼睛老花了,回去戴上镜子才能看。有什么,你就说吧。”司令员接过这张带着桑平原大脑温度的纸片:“噢,还是复写的。”
“这是我的转业报告。请首长根据我的具体情况,予以考虑。在这之前,我一定会站好最后一班岗。这些天,我一直想找个时间,同首长好好谈一谈,总没有合适的机会。刚才看到您上山来查哨,就搞了个突然袭击,请首长原谅。”桑平原的方脸在星光下也显出红色,但话很坚决。
“你是我最好的边防站教导员之一。”司令员很象一位老农在称赞他的一块好地。
“我也是您最老的边防站教导员之一。”桑平原半是提醒半是辩驳。
是啊!作为教导员,桑平原已不再年轻。他应该早些上军校,早些被提拔,但世间有些事总是阴差阳错,总留下难以弥补的缺憾。
“在我面前,你没有资格说老。”
“是。司令员。但没有几个人能升到您现在的职位,一万个人当中也没有一个。军队是年轻人的事业,我感到我该走了。”桑平原并不退缩。
“如果我不批你呢?”司令员不喜欢对军队这么绝情的人,纵使你有一千条一万条的理由。
“那您就得把我提拔到团的位置上。人贵有自知之明,我的学历、身体都不符合要求了。作为一个公民对国防应尽的义务,我已经尽力而为了。希望组织上能批我在年纪尚轻的情况下,再学着干点别的工作,给我的亲人们留下一点时间。”
如此赤裸裸,就象雪山一样,毫不遮掩。司令员最优秀的部下,阐述离开他的理由,竟如同邀功一般振振有词。多年来,部队要求转业者当中,鲜有如此露骨的。
司令员感到自己无力说服他。“研究一下吧。”他把桑平原的转业报告塞进衣袋。
“我已经准备了多份复写件,可以随时面交各位首长。”桑平原计划得挺周全。
“我记得你是扒火车来当的兵,对吧?”
“是的。我是您接来的兵。”桑平原拘谨起来,仿佛成为一个新兵。
司令员眯缝着眼,打量着桑平原,想找出当年S市那个瘦弱少年的影子。
接兵,是种植一茬军人的季节。你接过的兵,你就永远是他精神上的教父。
真是参军时难别亦难!
二
墙上贴着大红标语:是好儿男当兵去!
那时候国防绿是世界上最醒目的色彩。当兵卫国,又威武又风光,走南闯北,到处见识,开枪扔手榴弹,没准还能到前线打死美国鬼子苏修特务……年轻人的血被这些念头,搅得冒气鼓泡,象一锅沸腾的粥。
报名参军的名单上,桑平原写的是血书。名单贴出来一看,才发现许多人写的都是血书,而且字比桑平原的大,颜色也更鲜艳。
“我的血稀。”桑平原沮丧。
“不是你的血稀,是有的人掺了广告色。”王五一说。
王五一是桑平原的同班同学,贫农后代,真正的根正苗红。他是五一节生的,可惜他的学习成绩和这个光辉的节日一点也配不上。不过天下大乱之后,学习不好也成了光荣的事情,桑平原的品学兼优,反成了不足挂齿的经历,两个人成了好朋友。
政审合格之后是检查身体。听说地方医院正闹派性,不堪信任,都由军医军护们检查,十分严格。
桑平原和王五一捏着体检表,象捏着自己的前途,在迷宫般的体检部,进这个门,出那个门,绕八封阵一般。哪儿都要查,连肛门都查。王五一说:“要是当不上兵,真亏!查那儿的时候,我直想拉屎。”
桑平原可不理会这些小小的难受,他拿着体检表横竖端详:“怎么这表上有的画减号,有的还要在减号上再串一个零,跟吃得只剩一个的糖葫芦似的?”
“那叫双重减号,省得你瞎改。”王五一学习不怎么样,这倒挺明白。
因为体检的人太多,护士指示他们甭按表格上的顺序,哪儿人少先上哪。查视力那儿总挤成一团,他俩最后才去。
墙上的视力表,经过无数双激动的视力扫描,已变得破旧不堪。横躺竖卧的“山”字,山头已模糊得看不清走向。桑平原平素视力极好,不知怎么,第一只眼1.5,第二只眼只有0.9,整个一个斜眼。
轮到王五一了。他的眼睛锐利得象夜间出没的豹子,响当当硬邦邦两个1.5。王五一兴奋的唾沫星子乱溅:“真可惜没有2.0这一项,不然我也能一瞧一个准!哎,你听人说过没有?空军招飞行员,视力表上都是些C。就那么头发丝细的一点缺口,跟铁环似的,稍一走神就看成圆圈了,真的,不骗你!”
桑平原毫无兴趣。骗不骗他现在都无所谓了。关键是他是个斜眼,是个斜眼!
看着好朋友垂头丧气,王五一说:“你哪只眼不好来着?”
“左眼。其实瞄准用右眼。再说十大元帅十大将里也有戴眼镜的。元帅都能戴眼镜,小兵就不行了?”桑平原不服。“我得跟接兵的讲理去!”
“你能跟元帅比啊?人家元帅当兵时并不戴眼镜,那是以后配的。要是当兵时就是近视眼,当到团长时没准眼就瞎了!”
“你的眼才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