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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呆子!你回来了!”
不容分说,善呆子被那些爱恶作剧的一群人团团围住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时而喊骂,时而开玩笑,一面戳戳他手里的鱼,一面又逗引狗去咬他。
“唔,多脏呀!鱼片都给狗舐遍啦。善呆子还要吃那块鱼片呢。呸!呸!要是害了疯狗病可怎么办!”
“别瞧不起人!那种疯狗病他早就得过啦!要是再得一次的话,得有两条命才够呢。”
“哈哈哈!对呀,说得多妙!”
“啊哈哈哈!”
大家异口同声地笑了出来。
“嘿嘿嘿嘿嘿!”
夹在这些卑鄙的笑声中还传来善呆子女人般的讨人厌的低笑声。
“瞧他在做什么,多下流!”
“你滚开吧!谁叫你呆在这儿瞧这个呀!嘻嘻嘻!”
“呀,马哈鱼要掉啦,傻瓜!”
“哈哈哈哈哈!”
围着善呆子的人们动了卑鄙的好奇心,互相拥挤,互相推打,嘴里嚷嚷喊喊,把他们的圆圈儿时而缩小时而松开来。
到未了,人们逐渐走开了,如今善呆子把脸绷得更难看,险些丢掉手里的马哈鱼,踉踉跄跄地来到路旁一棵老槐树下①,像个小孩儿似地把身一倒,仰面躺在地上。接着,他张着大嘴,鼾声大作,睡着了。
①踉踉跄跄:走路不稳的样子。
那只狗不慌不忙地伸着脖子,在旁边吃起他手里的鱼来。孩子们一面学他刚才那种下流的动作,一面拚命喊醒他。
一个孩子用“狐尾草”插进他的鼻孔里。
善呆子却任凭孩子们随意踢骂,却丝毫没有反应。孩子们就一时兴起,七手八脚剥他身上的衣服。他们一面吆喝,一面动手,但当快达到目的的时候,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旁边观看的小伙子,突然用严肃的口吻制止他们:
“别动手,老天爷要惩罚你们的!”
孩子们吓了一大跳,都停住手凝视小伙子的脸。但其中一个看来是孩子头的十四五岁模样的男孩子,一看清这小伙子的脸,就呶着嘴巴跟他讲理:
“你一清早就挨过你老娘的骂,还想来干涉我们么?”
“你认识这个人么,唔?”一个孩子悄悄向那个孩子头打听。这么一来,孩子头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神气,用更加藐视的口吻说:“嗯,当然知道罗!”
“你不是叫磨房阿新么?你不是因为吃不上饭,从北海道跑回你老娘家来的么。前些天我还听你老娘叨咕来着。你老娘骂你是没有出息的小子!”
孩子们齐声笑了起来。
那个叫阿新的小伙子却毫不生气,一面离开孩子们,一面说:“你们想过以后再干吧。”
孩子们尽情把这个奇怪的小伙子臭骂一顿,直到不高兴再骂为止;但是,遇到意外的阻碍,他们却不乐意继续耍弄善呆子了,他们望着半裸的善呆子,七嘴八舌地喊着:“不是我干的!”然后轮流踢他一脚,纷纷四下逃散了。
六
自称今年六十八岁的善呆子娘,带着孙子借住在一家农民破陋不堪的堆房里。
住这个破屋虽然不要付房租,但和住猪圈没有两样,跳蚤和臭虫整年打扰她。
不过,让这个猩猩老婆婆住这座破屋,似乎还嫌太好些。(善呆子娘满脸皱纹,披着白霜似的头发,驼背弯腰,干起活来很像猩猩,因此大家替她起个外号叫“猩猩老婆婆”。)因为善呆子一家人没有一个像人的。
以往,当善呆子还没有发疯还能顶一个庄稼人干活儿的时候,他的独生子却已经是个真正的白痴了。
自从他媳妇儿不愿意再跟他过日子,离家失踪以后,倒霉的倒是那个老婆婆,她不得不把养活善呆子和孙子的重担承当下来。
她的孙子已经十一岁了,却连一句话都不会说,他的身体也没有发育好,看来不过是五六岁的样子。弱小的身子却顶着一颗有普通人两倍大的大脑袋,细弱的脖子经不住重压,那颗头一年到头老是摇摆不停。他平常只吃豆腐,即使看见怎样好吃的东西却连头也不回。
一提起他的智力,除了知道把自己唯一的吃食称作“塔腐”(豆腐)以外什么都不懂,村里的人都相信有什么怨鬼在这个孩子身上作祟。
听说很久以前城里来了一个非常灵验的女巫。当时猩猩婆婆也带着自己的白痴孙子去请她看相。女巫说他家几十代以前的祖先曾经搞过生剥马皮的勾当,因此马的冤魂在作祟,要是老婆婆肯出十圆钱,她可以替他祈祷,骗散冤魂。老婆婆哪来的钱?不但不能为孙子赶走冤魂,从此还再也不请医生瞧病了,她只是尽量使自己忘掉这件事。
因为这样,猩猩婆婆,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却不得不设法解决一家人的吃喝问题。她每天东跑西颠,帮人家打杂洗衣,自己的每顿饭也都在外边解决,回家不过是为了过夜。她一直受着全村人的蔑视,动不动就被引来作坏人的例子。
有些人还说她为了得到怜悯,硬把自己的岁数多说两三岁。
我衷心同情这个不得不依靠和她同样贫困的乡亲们来苟延残喘的老婆婆。这是环境逼迫她采取这种方式来谋生的,我们谁也没有权利骂她,轻蔑她。一想到她已经是衰弱不堪、过了大半辈子的人,却从早到晚挨家串门于,奴颜婢膝地吃人家的饭,我就觉得她格外可怜。
我尽量找事情叫老婆婆干,也留她吃饭,经常送给她旧衣。看来她对我怀着好感,不过她太穷了,她那不知羞耻心和不顾脸面的贪心样儿经常引起我的不快。
例如说吃食吧,她不但把放在桌上的菜饭一扫而光,还毫不羞愧地要求说:“有剩菜啥的都给我得啦,免得烂掉。”她也不管人家答应不答应,就全都带走。要是不答应,她就马上板起面孔,连打招呼也勉勉强强,气哼哼地走掉了。有时看我穿着新衣服,她也马上过来摸这摸那地摸个不停。
这些事情引起我很大的厌烦,可是我不断地反省,耐着性子好容易使自己习惯这一切。我本是痛下决心要深入到穷人中间去的,不应该摆架子。
善呆子的娘比以前更频繁地到我家串门子,我也渐渐获得和村里最底一层的人们接触的机会。
这些人家,有一家是作箍桶生意的;老头儿是酒鬼,后妻是酒店女招待出身,有一个三年前得了肺病,已经没有希望救治的闺女。
还有一家是这样的两口子:男的患风湿病两脚不能站立;老伴是个聋子。
我对这些不断诉苦的、背着阴惨的命运的人们,开始贯输渺小的同情。
不消说,我所能做到的不过是一星点小事罢了。我也明白、纵然我尽最大的努力去为他们谋幸福,但比起社会上其他事业来,却是渺小到连一点效果也都看不见的。
不过,我却非常愉快。
只要想到我正在为他们谋幸福,我的心情就能相当愉快。
我每天都埋头于新发现的工作,心满意足地生活着。
尽管这样,依然有一件事使我非常难过。那就是看见了善呆子的儿子的脸。每当我看到他没有一个游伴、悄然倚在路旁的树干站着的时候,我的心中便涌出一丝自责的情绪。
我本想对他说些什么话,本想设法救济他;我衷心原是这样想的。
可是,一看见他那瘦小的身子和那副浮着神秘而阴暗神情的丑恶的嘴脸,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有一种形容不出的奇怪的情绪袭上心头。
他的眼神使我害怕,我连放心大胆走过他身旁,都不太敢。
好像就要被他扑上来扼住脖子似的,我尽量避开他的目光,偷偷走过他身旁。我心中却起了剧烈的斗争:一面是自己认为应该为他谋幸福一面对他很害怕,而这两种心理宛如刮着暴风,互相冲突着。
本来也许有什么方法,可以从这个公认为白痴的孩子身上找出一缕希望的,可是旁人却把他放弃了,让他终生过着黑暗的生活——如果真是这样,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呢。
从他一直没有死这一点看来,他是在身上什么地方藏着这种力量的。
能维持到十一年的生命力是伟大的;尤其在这种非常不适合于人的成长的地方。
这可能出于我的空想,不过我相信我的心和他的心总有一个相连的地方,面对这一点,他是敏感的。
他的父亲在人间被视作疯子,可是,狗和他却是多么心动相印啊。
白痴的心对我是一个谜。我越是不了解它,就越觉得它里面藏着什么,好像有了办法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