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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夜间-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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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白原是明白这个诀窍的,不过什么是恰当其时就难说。
  如今见到太太仍然中在这一句话上,回心转意了,就又加了些作料。美美是当真脸上有了笑容了,乘便那一串绿色假珠子颈串就由少白代为挂在美美脖子上。白白的长长的一个颈脖,配上一件翠绿色颈饰,衣是无领浅黄色,当真是“美— 美。”
  “美,你起来看创镜子里的你。”
  就起来。少白代为拿镜子。镜子中,照出一个年青的女人的脸孔,另外是少白的脸;嘴巴上,一些隔了五天不曾刮过的地方,有一些黑色的细的胡子长出了。
  太太这时愿意颊上有一件柔的东西压迫它一下,横了眼去睇少白。少白这时不注意到此。少白看了侧面美美的影子,有一点儿感动的,但这感动是为了美美脖子上头挂了绿色珠串以后俨然另外那一人的结果!
  美美横横的一瞬,意思是说爱人你就亲我一下吧。过一 会儿,如美美的意,在少白察觉了以后,美美便为少白抱着了。紧紧的,如捆一束柴,是美美的腰在少白长的臂膊弯子里时候。
  没有一丝怒气了,也没有一丝痛苦了,落在少白臂弯子里的美美,这时流了泪— 是每一对爱人因了小事争持和解以后快乐的流泪。少白则并不。少白若有泪,定当另外有一个原由。
  少白呢,心想到,这样的事是平常,太平常了。有那一 天,终会有另外一个女人,也是穿无领黄衣,脖子长长的,白白的,头发却向后梳去,红着脸在他的搂抱下同他吃那爱情的点心。
  呆一会,简直是呆了好一会,就是说少白把他眼前的爱人,当成另一个还没有成功的女人搂着享福好一会以后,少白肚中委屈到无从再委屈的样子了,两人就在灯下来吃早已冷冰了的晚饭。
  “少白,我们明天就去欧美同学会改过头发的式样。”
  “是这样,我的幸福就全了。”
  美美想,“一个太太当真似乎是为陪男人到外面出风头的,不时髦,就不行。”
  少白想,“是这样,就只差身材这个比那个略高一点的不同。”
  话题回到珠子颈串后,美美问:“这是几块钱?”
  “六块半,”实则只六块,半块的数目,是少白计算明天把发改成法国式的消费的。
  这幕剧,到后来,末尾自然是接吻,但接吻,我们从电影上看厌了,不说吧。
  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写于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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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视界(white…collar)编辑整理」
  山鬼沈从文
  一毛弟同万万放牛放到白石冈,牛到冈下头吃水,他们顾自上到山腰采莓吃。
  “毛弟哎,毛弟哎!”
  “毛弟哎,毛弟哎!”左边也有人在喊。
  “毛弟哎,毛弟哎!”右边也有人在喊。
  因为四围远处全是高的山,喊一声时有半天回声。毛弟在另一处拖长嗓子叫起万万时,所能听的就只是一串万字了。
  山腰里刺莓多得不奈何。两人一旁唱歌一旁吃,肚子全为刺莓塞满了。莓是这里那里还是有,谁都不愿意放松。各人又把桐木叶子折成兜,来装吃不完的红刺莓。一时兜里又满了。到后就专拣大的熟透了的才算数,先摘来的不全熟的全给扔去了。
  一起下到冈脚溪边草坪时,各人把莓向地下一放,毛弟扑到万万身上来,经万万一个蹩脚就放倒到草坪上面了。虽然跌倒,毛弟手可不放松,还是死紧搂到万万的颈子,万万也随到倒下,两人就在草上滚。
  “放了我罢,放了我罢。我输了。”
  毛弟最后告了饶。但是万万可不成,他要喂一泡口水给毛弟,警告他下次。毛弟一面偏头躲,一面讲好话:“万万,你让我一点,当真是这样,我要发气了!”
  发气那是不怕的,哭也不算事。万万口水终于唾出了。毛弟抽出一只手一挡,手背便为自己救了驾。
  万万起身后,看到毛弟笑。毛弟把手上的唾沫向万万洒去,万万逃走了。
  万万的水牯跑到别人麦田里去吃嫩苗穗,毛弟爬起替他去赶牛。
  “万万,你老子又窜到杨家田里吃麦了!”
  远远的,万万正在爬上一株树,“有我牛的孙子帮到赶,我不怕的。——毛弟哎,让它吃罢,莫理它!”
  “你莫理它,乡约见到不去告你家妈么?”
  毛弟走拢去,一条子就把万万的牛赶走了。
  “昨天我到老虎峒脚边,听到你家癫子在唱歌。”万万说,说了吹哨子。
  “当真么?”
  “扯谎是你的野崽!”
  “你喊他吗?”
  “我喊他!”万万说,万万记起昨天的情形,打了一个颤。
  “你家癫子差点一岩头把我打死了!我到老虎峒那边碾坝上去问我大叔要老糠,听到岩鹰叫,抬头看,知道那壁上又有岩鹰在孵崽了,爬上山去看。肏他娘,到处寻窠都是空!
  我想这杂种,或者在峒里砌起窠来了,我就爬上峒边那条小路去。
  … “
  “跌死你这野狗子!”
  “我不说了,你打岔!”
  万万当真不说了。但是毛弟想到他癫子哥哥的消息,立时又为万万服了礼。
  万万在草坪上打了一个飞跟头,就势只一滚,滚到毛弟的身边,扯着毛弟一只腿。
  “莫闹,我也不闹了,你说吧。我妈着急咧,问了多人都说不曾见癫子。这四天五天都不见他回家来,怕是跑到别村子去了。”
  “不,”万万说,“我就上到峒里去,还不到头门,只在那堆石头下,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又很熟。我就听。那声音是谁?我想这人我必定认识。但说话总是两个人,为什么只是一个口音?听到说:”你不吃么?你不吃么?吃一点是好的。刚才烧好的山薯,吃一点儿吧。我喂你,我用口哺你。‘就停了一会儿。不久又做声了。是在唱,唱:“娇妹生得白又白,情哥生得黑又黑;黑墨写在白纸上,你看合色不合色?’还打哈哈,肏妈好快活!我听到笑,我想起你癫子笑声了。”
  毛弟问:“就是我哥吗?”
  “不是癫子是秦良玉?哈,我断定是你家癫子,躲在峒里住,不知另外还有谁,我就大声喊,且飞快跑上峒口去。我说癫子大哥唉,癫子大哥唉,你躲在这里我可知道了!你说他怎么样?你家癫子这时真癫了,见我一到峒门边,蓬起个头瓜,赤了个膊子,走出来,就伸手抓我的顶毛。我见他眼睛眉毛都变了样子,吓得往后退。他说狗杂种,你快走,不然老子一岩头打死你。身子一蹲就——我明白是搬大块石头了,就一口气跑下来。癫子吓得我真要死。我也不敢再回头。”
  显然是,毛弟家癫子大哥几日来就住在峒中。但是同谁在一块?难道另外还有一个癫子吗?若是那另外一人并不癫,他是不敢也不会同一个癫子住在一块的。
  “万万你不是扯谎吧?”
  “我扯谎就是你儿子。我赌咒。你不信,我也不定要你信。
  明儿早上我们到那里去放牛,我们可上峒去看。“
  “好的,就是明天吧。”
  万万爬到牛背上去翻天睡,一路唱着山歌走去了。
  毛弟顾自依然骑了牛,到老虎峒的黑白相间颜色石壁下。
  这里有条小溪,夹溪是两片墙样的石壁,一刀切,壁上全是一些老的黄杨树。当八月时节,就有一些专砍黄杨木的人,扛了一二十丈长的竹梯子,腰身盘着一卷麻绳,爬上崖去或是从崖顶垂下,到崖腰砍树,斧头声音它怂怂怂… 满谷都是。
  老半天,便听到喇览览的如同崩了一山角,那是一段黄杨连枝带叶跌到谷里溪中了。
  接着不久又是它怂怂怂的声响。看牛看到这里顶遭殃。但不是八月,没有伐木人,这里可凉快极了。沿这溪上溯,可以到万万所说那个碾房。碾房是一座安置在谷的尽头的坎上的老土屋,前面一个石头坝,坝上有闸门,闸一开,坝上的积水就冲动屋前木水车,屋中碾石也就随着转动起来了。碾房放水时,溪里的水就要凶一点,每天碾子放水三次,因此住在沿溪下边的人忘了时间就去看溪里的水。
  毛弟到了老虎峒的石壁下,让牛到溪一边去吃水。先没有上去,峒是在岩壁的半腰,上去只一条小路,他在下面叫:“大哥!大哥!”
  “大哥呀!大哥呀!”
  象打锣一样,声音朗朗异常高,只有一些比自己声音来得更宏壮一点的回声,别的却没有。万万适间说的那岩鹰,昨天是在空中盘旋,此时依旧是在盘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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