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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吧。”
安娜姐收拾了一些纸张,把手袋里的一个记事本拿出来递给了爸爸,两眼茫然地开门走了。我想叫住安娜姐说句话,可爸爸在这时把一个玻璃茶杯握碎了,碎玻璃刺进爸爸的手掌里,一时间鲜血如注。我惊叫着扑向爸爸。
2003年,我遇到了横祸。我不能不去回忆爸爸当初遇到横祸的反应,爸爸是我的偶像,我需要榜样。
我对纸床上呼吸平稳的弟弟说,细波,你还能记得爸爸的样子吗?
第三章 爸爸邱二公子
爸爸病在医院里。高烧,说着胡话。手上缠着绷带,腕子上在输液。
舒拉妈咪把爸爸送到医院后没离开过爸爸的左右。安娜姐哭着送来了鲜花,不敢和爸爸说话。爸爸知道安娜姐来了,却没睁眼睛。
爸爸是积压了好久的心火一下子被疲劳引发了。伊万说,那些在“麒麟城”投资的中国人给爸爸的压力太大了,远远大于生意被查封本身。
我伏在爸爸身边,把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在脑子里转绕的是妈妈留给我的那句话。爸爸没改变个性,我从前不懂什么叫个性,但我知道爸爸没改变。妈妈在来俄罗斯的头一年里陪着爸爸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投资尝试,爸爸始终没有大的成功。妈妈死前告诉我的话我曾自己思考过,也许妈妈是让我像自己一样支持着爸爸的事业心,也许妈妈是希望我能在爸爸失败的关头把爸爸拉回现实中。妈妈没有力气给我解释。我也没懂得问。
我急需的是什么?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着急得到什么,着急干一件应该是我干的事情。我不知道是什么。
伊万一直在病房的走廊上拦阻前来看望爸爸的中国人,他弄不清楚来的人是不是都诚心看望病人的,怕这些中国人无意中的交谈再次影响爸爸的情绪。伊万几乎都认得来访的中国人,他们经常打交道。但在傍晚时分,伊万领进来一位年轻人。这是唯一的进入病房看我爸爸的中国人。
舒拉妈咪和我都站了起来,接过来人带来的鲜花和水果。我们不认识他。
“邱雨寒。来看看王老板。”来人向舒拉妈咪和我微微一躬。
“哦。”
“哦”的人是我,舒拉妈咪可能不知道“邱雨寒”这个名字,我的确知道,我下意识地“哦”了一声。
“小姐认识我吗?”邱雨寒问我。
“不是,我只是知道您的名字。”我说。
“您……大家是朋友?”舒拉妈咪问。
“算是吧,我很多年前见过王老板。”邱雨寒说。
“哦。”这回是舒拉妈咪“哦”。
爸爸睁开眼睛,仔细地端详了床前笑呵呵的邱雨寒,然后示意他坐下。爸爸的声音已经沙哑,嘴唇干裂且全无血色。
“我父亲叫我来看看您。”
“谢谢,他还好吗?”
“还好,不像几年前那么忙了。”
“你也长大了。”
“也该长大了,不然我会缠着您去郊外逮鸟的。”
“呵呵,还记着呢?”
“您给我的鹦鹉养了两年多,死了我才知道莫斯科郊外是逮不到这种鸟啊。”
“哈哈哈。”
爸爸笑出了声。很多天我没听到爸爸这样笑,虽然沙哑,但我爱听。我听出来好像我们家和他们邱家有故事,大概是我不记事的时候发生的故事,因为我对邱家没有印象,而爸爸往日在家里也从来没有提起过邱家。
邱雨寒拿过一个橘子,坐在那里一点点地剥开,把橘瓣上的丝丝片片弄干净后递到爸爸的嘴边。爸爸张嘴吃了橘子。
“你没变啊,除了长高了别的都没变。”爸爸说。
“您可变了不少,至少胖了十公斤。”邱雨寒说。
“年龄不饶人啊,肚子不知怎么就长起来了。”爸爸说。
爸爸给舒拉妈咪和我介绍,说这是邱家的二公子,邱家是和他一起来莫斯科打天下的朋友,在八十年代中期来老苏联做了第一批莫斯科生意。现在邱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刚开了酒店又开始筹备搞中国超市,已经是莫斯科华人中最具榜样作用的大户了。邱雨寒拦着爸爸不让他再“夸奖”下去,说“您可是前辈啊,您的汗比我们家也没少流啊”。我很怕爸爸因为邱雨寒的这句话又忧郁起来,但爸爸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或者停顿,继续着他沙哑的兴奋。
我推算着,这个邱雨寒在若干年前和爸爸很熟,很可能是他在未成年时爸爸和他玩过。那他的爸爸和我的爸爸是一起来莫斯科闯世界的,就是说邱家和我们家曾经有过密切的来往。我七岁时来到莫斯科,那时已经是一九八七年,而我没有见过邱家的人,也没听爸爸说过邱家的故事。我是在爸爸妈妈来莫斯科安置好了以后被接来的,那时爸爸妈妈在莫斯科只住了不到一年时间。那么,我们王家是和邱家在来莫斯科后的一年里分道扬镳的,而且,分开的渊源似乎非同寻常。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那时还是红色的“苏维埃”,莫斯科经商的中国人还寥寥无几,没有强烈的冲突,中国人之间我想不会各立门户。
天下的故事都有个开头的,可我出现在故事的中间部分。
邱雨寒在故事开篇时虽也不算大人,但他那时的年龄和我现在的年龄也差不多,他赶上了故事的开端。
2003年,随安娜姐一同来昆明的就是邱雨寒。安娜姐对我说了很多关于邱雨寒的事情,我却几乎听不到安娜姐在说话,我极力回忆第一次和他见面及两年前最后一次见到的邱雨寒,那时他好像并没有现在帅气,现在他的样子让我脸红心跳,想入非非。
我突然对自己说——在心里说,细艳,你也有春心。
然后我又对自己说,细艳,你应该有爱情了。
第三章 爸爸重漆的金字
“麒麟城”被查封的日子里我好几次反应不过来,我从学校回家,在铁匠大街习惯性地直奔“切尔诺”地铁站,走到入口才意识到我已经不应该去唐朝大街了,我要回米罗诺娃。我在街口的快餐店买了便当。舒拉妈咪在医院护理爸爸,我得自己生活几天。
家里的电话留言中有邱雨寒的声音,他叫我“小艳”,说“小艳告诉王叔叔五号仓库的事情已经办好了,明天会把‘麒麟城’的营业执照要回来的,收拾一通就可以开业了。”
我的心突突地跳。我不懂为什么我心跳,我不知道关于“仓库”和“麒麟城”的任何详情,我觉得可以开业了爸爸一定高兴极了,我觉得邱雨寒好像救了我们王家。我没有耐心在家里呆住,没吃那盒刚买的便当,返身去医院。
爸爸的烧退了,输液也停止了。舒拉妈咪正把用牛奶煮好的米粥端给爸爸。我冲进病房大声地告诉爸爸邱雨寒在电话里的消息,爸爸放下碗,揉着额头思索了一阵,拉着我的手说:
“好事,好事。”
爸爸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兴奋,虽然他表现出了难得的高兴。舒拉妈咪过来搂住爸爸亲吻,爸爸抚摸了她的眼泪。
我吃的晚饭和爸爸的病号饭一样,舒拉妈咪给我也煮了牛奶粥。
“麒麟城”被启封条时离春节只有六天的时间了。莫斯科的媒体并没有报关于“麒麟城”重新开张的消息,客人来得比从前要少了好多。爸爸穿上厚厚的皮夹克又开始的那里的忙碌。
我依然在离开学校以后时常去我在“麒麟城”的办公室。对面的门不像从前那样时常关闭,而是敞开着,我若开着门会清楚地看到爸爸工作台边上的沙发,爸爸时常坐在那个沙发上。伊万还是和爸爸不停地说着不停地计算着手中的什么数据,只是再看不见安娜姐轻盈地走来走去,也听不见安娜姐咯咯的笑声。
我本以为“麒麟城”正常以后安娜姐会再回来和爸爸像原来一样工作。但看来爸爸没有这个打算了。我问过一句,爸爸回答说:
“她另谋高就了。”
安娜姐和爸爸的冲突一定不是查账目出了错误这样简单,那次冲突的原因当时只有伊万清楚。伊万没有在爸爸动手打安娜姐的时候说什么话,我想大概安娜姐真的是干了不该在“麒麟城”干的什么事情,也许是她造成了生意被查封。我不管这许多,我想她是真的。她是个令我难忘的女人。我觉得爸爸也一定会想她的,她很投入地爱着爸爸,还陪爸爸睡过觉。
伊万在印刷厂印制了厚厚的一捆“麒麟城”的宣传品,我发现印刷品上爸爸的名字后面有了一个我熟悉的名字:邱雨寒。
邱雨寒做了一件拯救“麒麟城”的举动。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