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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热闹的事儿看常了也不热闹了,这是规律。可这会儿我不能走,因为我奶奶在。高儿!你倒是管不管哪,高儿!她大声喊我。我当然不管。一会儿功夫邻居就都到齐了,把他们俩拉开。
我爸又接着骂人,他真有精神。我们回奶奶家去了。
奶奶说我妈在农村生我的时候让那个女的帮忙带了几天,她就赖上了。她的话都是放屁,让她断子绝孙去吧!我是王家的独苗,稀罕还来不及呢,信那屁话?
你干吗不帮忙带我?
我奶让我问愣了。我妈说:你奶那会儿有病,带不了。
这下我没的可问了。再说我压根儿就讨厌提问题,能不问就不问,这回是特殊情况。接下来就该轮到我妈说要离婚了。
错不了。她一说这话我奶奶就叹气,唉!唉!唉!叹得肠子都要断了。
我妈她气了人就不说话了,眼睛空空地睃着房顶,每到这种时候我都觉得她脑袋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她想看他们打完,可他们永远打不完。
是这么回事,我姥爷在北京当大官,我爸总说他是被我妈骗到手的,因为他什么光也没沾着。我妈说:我承认,我骗了你了,现在我不继续骗了好不好?
想骗就骗想不骗就不骗,鸡巴没那么容易!如果没“鸡巴”那就不是我爸了。到后来我妈一听这话就笑,把我爸气得发疯。可是这一回她没笑,脸色铁青:你不答应,那我上法院,她说。谁也没想到她真去了。
我奶说我妈是想回城,办回北京去。我爷说:继良也不是个东西!到如今我爸欠的钱太多,到处借,想瞒也瞒不住了。我妈和所有的人说她就这一条,和这种人没法过日子。她的话谁也驳不倒。
龙生告诉我他爸爸问我爷怎么办,我爷说先拖着,拖着看吧。龙生问我的意见,要是我反对他就和他爸说不准我妈和我爸离。我没什么意见。我的意见是作为一个活物,如果非得把你生出来的父母,不如当猫哇狗哇,当人太烦了。
可我奶说我是王家的独苗。这说明她没学过常识,苗是植物,人是动物,两码事,混不到一块。其实我倒愿意变成一棵树,苗太小了,不安全。
我在低头写作业,我妈来到桌边,我不抬头以为她能走,可她不走,还把手放到我的后背上叫了我一声:王高,我只好抬起头看她。
她的眼睛在灯光里一闪一闪亮得奇怪,突然间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呜呜哭了。
从我长大以来不记得我妈哭过,所以我害怕了,可又不知道能干什么,只好干坐着瞧着她哭。她趴在桌上,头埋在胳膊肘里,哭得肩膀乱颤,我看得出她难过得什么也顾不上了。
我也很难受,恨不能站起来跑掉。我实在不愿意看她这么哭。很快她的哭声就减弱了,就像刮过一阵暴风雨,她把脸在衣袖上使劲蹭蹭,抬起头。
王高,妈要走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唔”了一声,放下心来。
嘿,听我说话,看着我。
她的样子真够难看的,头发像堆乱草,眼睛又红又肿,还有鼻涕什么的。她说她只能一个人先走,因为回北京不容易,不知道能不能办成……,说到这儿她站起身从铁丝上够了块毛巾,抹了把脸,好像要等我问问题。我说过我的原则是能不问就不问。除非她跟我说她不是我妈了,那我得问问谁是我妈。她嚼着我往下说:这样,你先好好和你奶过,等我去了北京看情况再说,成吗?
我想说不成,没别的意思,就是难为她一下。可我还没那么坏心眼儿。但是谁是我妈的问题确实是个问题,一直憋在心里,不舒服。“上回来的那个女的是我妈吗?”我问。
她死盯着我的眼睛,然后说,“不是。”她的口气冷静极了,让人后背直起鸡皮疙瘩,我相信了。
龙生和我说你妈走就走吧,有我哪。这一阵子我特别怕听人这么说话,赶紧转过脸去。他还向我透露我爷已经动摇了,说心走了人留不住。我妈的心在哪儿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肯定不在这。
自由啦!我从来也没这么自由过。白天上学我在课堂里干各种我爱干的事,只要我不惹别的同学,老师就不理我,如果我睡觉她就更满意了。下了学我就去找龙生。二始有时问我考试得多少分?我说:九十。以前我是得过九十。龙生总是一百,他简直是畜生。可他从来不问我功课的事,他真是特别了解我。
长大了跟你爸学开车,这辈子就行了。我奶这话我觉着还顺耳。我爸开车,说上哪就上哪,前两天刚去了趟山西。本来他就不好回家,现在我十天半月也见不着他一面,我家的房一直锁着。有时候我奶让我找他要钱,我爷一听就嚷:别寒碜人啦!
寒碜多少钱一斤?这么大小子不要吃要喝吗,再怎么说也是他儿子!
没错,我可不觉着有什么寒碜的。奇怪的是我爸住在城边上一个小旅馆里,开门的是个姑娘,吓我一跳,还以为走错了呢。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问我找谁?我说我找王继良,又告诉她我是他儿子。她一双黑眼珠儿在我脸上转来转去,不说话。我问:你是谁?她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让我大失所望。
这时我爸趿拉着鞋在她身后冒出来,他塞给我五十块钱。不知道为什么我拿了钱却不走,那个女孩儿闭住嘴好看多了,脸红润润的,蒙着一层亮光。她也不动,歪着嘴不出声地笑着。
鸡巴看什嘛!家去!门“嘭”地差一寸就碰到我鼻于上。
很快大伙儿都知道刘学芬了,她是饭馆里端菜刷碗的,那饭馆开在山西公路边上。她今年二十一,不过我还听说她十七。她现在在街上开了个包子铺。我和龙生假装路过那儿,她呲着一口黄牙招呼我们进去吃包于。龙生也认为她不笑的时候还成,我说那你跟她说说,龙生的脸就红了。有一回我满处找我爸找不着,只好找她,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票子,从里面挑出一张新的五十元的递给我,我刚要转身,她问:够吗?我说不够,她笑了,“你就跟你爸学坏吧。”她说着低头看看攥在手里的钱,我转身就跑,怕她把手上的钱都塞给我,那我该怎么办呢。
我妈来信说她找到工作了,可不理想,在书店卖书。我奶说人就是不知足。
她出去买菜时我爷忽然叫我一声:高儿!你是不是也上北京?老实说。
这问题让我受惊不小。我爷真是越老越精,但我也不傻,问:谁说的?他看着我叹了口粗气,没再逼我。
晚上我躺在我爷身边,我问自己:我真的能去北京吗?能吗?
我可不想跟自己为难,我绕过答案去想北京怎么好。不用说,北京就是好,在那儿天下的人我都能认识,还能干好些事。我开始猜我能干什么,跟猜谜语似的。开汽车,当个司机,开机器当工人,要不就开饭馆,干脆卖包子?想到这儿我忍不住乐了,我爷的呼噜声一下就停了。
从我爷身上我想到了姥爷。一想到他们我的心就凉了,我讨厌姥姥姥爷的程度比他们讨厌我更厉害,这方面我和我爸是一头的。在我爸面前根本不能提他们,一提就骂,要是有骂人比赛他准得冠军,他能破世界纪录。他和我妈一结婚就上了趟北京,立刻就发现上当受骗了。后来我们三口子又去了一次,就结下了深仇大恨。
期末考试我有三门不及格,我要来龙生的成绩册,改了我的名拿给我爸看。他瞟一眼,用手巴掌打了我的后脑勺一下,就过去了。每到这种时候我觉得有这么个爸也不赖。
放假了,我们天天到河沟游泳。我吸足了气钻进水中,耳朵嗡嗡响,脑袋里金星四射,憋呀憋呀,直到最后的一刻:天上的太阳爆炸开来,炸成一团大黑家伙!我第一,谁都比不上我憋气时间长。
我吃的真不少就是不长肉。这孩子可叫不好养活,一到吃饭的时候奶奶就说,我爸来了她更是说个没完。我给没给钱!不想养拉鸡巴倒,操的,让他妈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