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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就理解,谁说我不理解,我太理解了,我就是不能忍受她一会儿一个儿子地叫我。我控制不住心里的厌恶想瞪她一眼,结果大吃一惊,她眼里亮晶晶的,有颗泪珠儿马上就要滚下来。我愣住了,她哭什么呀?谁招她惹她了!非常奇怪的是我心口忽然有点儿热乎乎的,像是受了什么感动。
我爸睡醒了,我们已经看了一会儿电视剧。口琴回过脸,用爱不够的那种声音问:睡醒啦,睡得好不好?
我爸看见我还挺高兴,你怎么来啦?
想你了呗!口琴替我说。
那天我们没出去吃饭,口琴说一家人在家吃多好,于是我们一起去了赛特商场,买了三个电火锅,一人一个,还买了好多盒各种的肉。口琴用一只胳膊挽着我另一只手拉着我爸,笑得清脆得要命,我都觉着不好意思了。可她确实开心,谁也没法儿怪她。
吃完火锅都快九点了,我爸打开录像机,放上一盘武打片,是我最喜欢看的那种。然而坐在我爸和他的情人之间看就是另一回事儿了。一晚上我心情很快活,这会儿开始变化,他们是一男一女,把我夹在中间,通过我进行着某种交流活动,他俩会气功,使的是暗劲,弄得我身体跟过电似的。
又不能立刻起来,忍受到了一定的时候才站起来说我要撒尿。其实我真是白受罪,他俩谁也没问我一句。
我走进厕所,关上门,解开裤子。尿有是有,可是撒不出来。那玩艺儿改变了方向,朝前直立着。我想想点办法解决它的方向问题,用手压住它,反而更难受了。随它吧,看它要干什么。
半天它就那么直挺挺地呆着,我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犹豫来犹豫去,我的尿算是出来了,那家伙也慢慢低下脑袋。
我系好裤子,走出厕所,客厅里除了电视没有别的光亮,电视里打得天翻地覆,整个屋子在剧烈摇晃。我站在厕所门口,看见我爸和口琴都不见了,剩下他的衣服搭在沙发背上。
黑衣人从墙头一跃而起,直冲树梢,擦着树梢飞过去;拿宝剑的女子追着他飞,飞得比他更利索……,我走到沙发前坐下,屁股压着了我爸的衣服,门突然开了,儿子,你看你的吧,困了就睡。
月黑风高,夜深人静,黑衣人从天而降,一霎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黑衣人就是我,我从高空急坠,哈地砸到地上,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真的躺在地上。我迷迷糊糊撑起上身,惊愕地看见我爸光着脚丫儿站在面前。
混蛋,你干什么了!他声音不大,但是极凶。
我干什么了?
“啪”地一声,茶几上玻璃杯乱跳,水珠儿溅到我眼睛里,我揉揉眼睛,看见几张百元大票儿摆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我先站起来,然后说钱呀。
谁的钱?
我不知道。你再说一遍!他向我一步逼近,我碰到沙发上,差点挥个大跟头。
站好了。我说站好!他一巴掌抢过来,打得我眼冒金星。
我还没明白他要干吗,手腕儿已经被他按在茶几上,只见一道亮光一闪,是把刀!
我剁了你!你信不信!你个下三烂,你哆嗦什么!
那把刀剁人有困难,是削水果的。可我确实是哆嗦了。
小子,想干这行我给你找师傅,三八蛋说话不算话!今天我告诉你,当年,一提大吉普没人不知道,全北京有名儿,不是别人就是我。八把菜刀架我脖子上我连眼都不带眨的,就你,瞧你那雏样儿。
他厌恶地松开我,直起身子后退了两步,他身上穿了件条子睡衣,露着胸脯,很像电影里黑社会老大。他慢慢把刀子折起来,扔到沙发上,顺手抄起一张一百元票子,抖了抖:这钱是谁的?
我说了实话。
他把手圈在耳朵后面,好像他是个大聋子: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你的!
好,我的,这是我的钱,对吧。你看着!他面带微笑,把钱又抖了两抖,那是张新票,发出好听的哗哗声。他两手捏住钱,手指轻轻一交错,钱被撕成两半,然后又重复了同样的动作……,他一共撕了五张,就是说他把茶几上的钱都撕了,把所有的碎片小心地放进烟灰缸里。
看见了吧,这钱是你从我这儿拿的,现在我把它撕了,我觉得挺好,撕了比给你用了好。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两口,翻起眼睛看看我,眼珠子像两个玻璃球。
我问你,你喝过冰棍吗?
我听不懂他的话,就愣愣地看着他不出声。
是啊,是没人听说过喝冰棍儿的,可我就喝过,喝了整整一夏天,喝得直氽稀!你懂吗?
我立刻被他的故事吸引住了,忘了他刚刚怎么折磨我的,为什么?我问。
哈,他干笑一声,不为别的,就因为我是卖冰棍儿的。夏天卖不完,到晚上就化成水儿了,一家子都跟着我喝。我弟天天站门口等我,我赶紧往家跑,有两天他没喝上,天太热,得有四十多度,冰棍一根儿没剩。全家都高兴。那种日子叫什么你知道吗?就叫一无所有!
他眼睛发红,声音洪亮,从里面出来我就是穷光蛋一个,没人靠,就靠自己!操的,这会儿的孩子懂个屁,当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妈的,混蛋!
他大吼一声,我浑身一震,忽然我想对他说我也是靠自己,刚要张嘴脑瓜儿里“轰”地一响,老天爷,我来这儿不就是为了偷他钱吗,这是真的,我已经这么干了。我还有什么说的。
他抬起头,向门口包斜了一眼,我跟着转过头去,口琴斜靠在卧室门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低垂。
屋里烟雾迷漫,我爸他把抽了一半的烟村进烟灰缸,猛地立起,睡觉!
我又在楼群里迷了路,这鬼地方是新建的,连路灯都没有,四下昏黑一片。我想像刚刚发生了核大战,外星人来了,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心里渐渐快活起来。走着走着一楼的一个窗子突然亮了,吓我一跳。杂种操的,还有别的人,那我就没什么可得意的了。
转到大街上,路灯下的街道亮亮堂堂,一个人影也没有,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半夜一个人往化肥厂走,去找我妈的情景。那会儿我又孤独又害怕,现在我倒不怎么怕了,可还是孤独。想想还是小时候好,一进车间,机器轰轰响,我妈扔给我一件大衣,我往一堆口袋上一倒就睡了,睡得要多香有多香。现在让我上哪儿找化肥厂去呢?我觉得有点儿累了,可脚底下一前一后紧倒腾,我懒得管。
街上开始热闹起来,像变戏法似地冒出许多人,有的骑车有的跑步有的炸油饼。我口袋里还有钱,就买了俩油饼,刚吃两口就觉得恶心。我抓着油饼不撒手,走了半天,想把它吃下去,不然怪可惜了的,可后来还是扔到垃圾桶里了。我总不能抓着油饼绕北京城转圈吧。
街上的汽车越来越多,我忽然想到其中有一辆是我爸,他开着卖冰棍卖出来的红色汽车,想想真挺惨的。又一想这事不公平,我卖汽水怎么就连一个车轱辘也卖不出来呢。可惜呀,我没早生几年,和他一起卖冰棍。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是爸我是儿子。他妈的要是我是他爸多好。猛然间我想到一个问题,他是我爸吗?脑子轰隆一声,天地大放光明,对呀,这问题提得好哇!这么重大关键的问题我以前怎么就不带琢磨的哪。这件事绝对经不住琢磨,一琢磨他根本就可能不是我爸,谁能证明他是我爸呢?就凭我妈一句话靠得住吗?谁知道他和我妈是什么关系?再说他是干什么的,有身份证吗?我本应提高警惕,可一时糊涂就给收买了。
立刻我又想,这小子收买我想要干什么?他说他要给我找师傅教我一门手艺,可那些话更像是气话,不像真的。他一直对我不坏,确实不坏。也许他是我爸,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想到这儿我心里乱得要命,别扭极了。一个人老弄不清自己的爸是不是爸,这确实是个问题。我身上都急出汗了。
千百万人走上大街,每个人都急急慌慌,只有我在慢悠悠闲逛,想问题。一个追公共汽车的妇女撞了我一下,一个脚下拌蒜的老头儿把豆浆溅了我一身,一个骑车的中学生轧了我的脚,我发现我的问题变得无关紧要了,简直不能算个问题,这年头谁在乎谁是谁呀!我要不是疯了才怪哪,要不就累糊涂了,我他妈的实在太累啦,只想倒在地上就睡,就怕带红箍的不让你睡安生,所以只得坚持走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