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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桓狠狠地皱紧眉。怎么可能忘得了?若是忘得了,他又怎会夜夜无眠?若是忘得了,他又怎会痛苦至今?若是忘得了,他又怎会选择逆天而行……
他不需要回答,从这忽然沉重起来的气氛,答案已是显而易见。
凤绣卿抬起已经泪光闪闪的眸子,一颗泪珠无助地沿着秀气的轮廓滑落,双眸却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挺拔身影,眼神中既有钦佩又有埋怨,还有一丝理不清剪不断的爱慕。
是否她永远都只能这样仰望着他的背影?
良久,一声叫唤夹杂着叹息从高桓唇边逸出:“碧蓉……”
碧蓉。她久违的名字,在听到的那一瞬间,她终于忍不住低首掩唇啜泣起来,分不清是委屈还是欣喜,至少她再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她。
高桓折回身静静地看着她,因为知道她心里的苦,所以他并不打算阻止她的宣泄。
碧蓉渐渐平复了情绪,知道高桓正看着她,伸手将银子推过去,道:“我不需要。”
高桓纹丝不动,道:“别赌气。”
碧蓉苦笑着擦干了脸上的泪迹,再次抬眸看向高桓,道:“我不是赌气,而是我真的不需要,现在布庄比我更需要这笔银子。”
淡漠的黑眸微微闪动,高桓以为她并不知道布庄的事,没想到消息居然已经流走到城郊来了。
他道:“你既然知道布庄的事就更应该把钱收下,以后我要一心一意管理布庄,没有办法照应你了。”
碧蓉笑了,笑里有太多委屈和苦涩,她凄凄问道:“你是在打发我么?”
高桓为她的态度皱住了眉头。
她敛了笑,继续道:“你不需要如此,当初是我自己要以卿姐的名字代她活下去的,与你没有干系,你也不必为此负上任何责任,所以钱你带走吧。”
高桓从她的话中听出异常,不禁问道:“你究竟怎么了?”
碧蓉慢慢站起来,似乎不愿面对高桓,转身走了几步,这才道:“少爷,当初卿姐将我托付给你是怕你会因她的死而寂寞伤心,可我打心里知道,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娶我的,我也告诉自己不要痴心妄想,我只是一个婢女,就算卿姐待我如姐妹也改变不了我的身份。但是我想让你一辈子记挂着我,所以我选择以卿姐的身份、卿姐的意愿去活,她一直盼望着能和你一起住到这样幽静的山间来,只是她走得太早,她等不到你摆脱高家的那一天……”
“够了,别说了!”高桓高声喝止了她,是他的错,是他害死了卿儿!所以这两年来,他一日都没有好过,时日的增长并没有带走他的悲痛,反而一日又一日的加深。
“让我说完。”碧蓉哽咽了一下,道:“从我告诉你我要代卿姐活的那一天起,你知道你自己对我的态度有多大改变吗?以往你只知道我是卿姐的丫头,可从那之后你就知道我是碧蓉!你为我挑地方盖房子,虽然这一切的目的是卿姐,可实际上你是在为我做,你能明白当时我有多开心,多幸福吗?即使搬到这里后无法日日见到你,但偶尔一次的见面就能让我回味很长时间,这些你又知道吗?”
高桓确实不知道,面对向他剖白的碧蓉,他除了愧疚之外,无法再有更多的感情,但不管内心感觉如何,他的表情依旧冷淡。
将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背对着高桓的碧蓉露出一抹解脱的笑,淡淡的带着忧伤,她知道她偷来的属于凤绣卿的关怀已经到了尽头。
她轻声问高桓:“今日我收了这些银子,你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这确实是高桓的本意。
“你想多了。”他冷静地反驳道。
泪从碧蓉的眼角落下。
“少爷,我真的不需要钱。”她压抑着哭腔道。比起这袋银子,高桓在过去两年内对她的关怀照顾更加珍贵,她不想到最后让金钱破坏了昔日的美好。
高桓不再劝她,将桌上的银袋收入怀中,顿了一下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又道了一次:“照顾好自己。”
高桓前脚刚步出门槛,碧蓉就忍不住转过了身来,脱口唤道:“少爷!”
高桓没有回头看她,但是停住了脚步。
碧蓉流着泪,笑容满面道:“下次……下次来的时候,我再给你泡茶,我会一早就去收集露水,我会泡着茶等你来。”
高桓没有拒绝,他点了头,然后大步离去。
碧蓉扶着门边看他的背影,深深地看着,要将他永远印在脑中。
32
夜里起风,后花园里的竹叶沙沙响。床铺上,侧耳倾听的高桓微阖着双眸,眉间浮起愁恼的褶皱,仿佛白日里碧蓉的哭诉犹在耳边。
碧蓉是卿儿在嫁进高家后收留的一个丫鬟。
那一年元宵,扬州城!紫千红,高桓携妻逛花灯,无意中救下将被卖入青楼的碧蓉,自然,救人是卿儿的意思,高桓对其他女子极少有怜悯之心。至此,碧蓉成了卿儿在扬州城里除了高桓之外最亲的人。
碧蓉说的没错,在卿儿死之前,高桓只知她是丫鬟,相貌名字什么的,他从来不上心,若不是两年前碧蓉的那番提议,高桓不会将她放在心上。碧蓉的提议听起来荒唐,但他动容了,不是为碧蓉的诚心,而是因为他自己对卿儿的亏欠。
当初带着卿儿回扬州的时候,他应承过她,成亲后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日子,从此远离喧嚣。而在他娶了知府千金之后,这个承诺兑现的可能变得极小,甚至可以说是不可能。但卿儿没有抱怨过,从没有,因此在她死后,高桓的悔恨是翻江倒海的。碧蓉提供了一个让他减轻悔恨的方式,他愿意接受。
两年来,碧蓉顶着凤绣卿的名字独自生活,高桓没有关心过她快不快乐,或许该说他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利用碧蓉对他的爱慕来弥补卿儿的遗憾,碧蓉无悔,他亦无愧。
如今,卿儿即将重生,碧蓉的存在已经无关紧要。他想了很久,怀着对这个痴心女子的愧疚,决定将高家仅余的三分之一家财取出一部分相赠。碧蓉不接受他也是早料到的,只是除此之外,他再拿不出任何来补偿她。
翻了个身,高桓低声叹了口气,愈加无法入眠。从敞开的窗户看去,一轮皎洁的明月渐渐被乌黑云层掩盖,银色光华削减,房中随之暗了几分,地面上桌子椅花瓶的影子也变得模糊不清。
高桓起了身,不紧不慢地披上外衫走出房间。
正当路过后花园时,猛然袭来一阵犀利的冷风,吹得他披散的长发凌空四飘,映在墙上的倒影,宛如数不清的舞牙弄爪的蛇。
高桓突然扎根一样停住了脚步。
白衣修长的人正在雪白的墙面上写着猩红的字:心有灵犀一点通。在高桓发现他的时候,他恰恰好完成了“通”字。
高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卿儿……”
白衣人淡定地转过头,温若云俊秀无双的面容在惨淡月色下透着几许鬼魅阴郁。他的唇划出弧度,露出一抹至美的笑。
高桓感到有些不对劲,但面对眼前的人,他毫无理由地选择了温柔一笑:“怎么出来了?我正想过去找你。”他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衫,披在了对方同样高挑却穿得单薄的身子上。
温若云瞥了一眼他为自己披上的衣服,幽声道:“我来写诗。”
“房里不能写吗?”高桓拥着他往祭卿坊走,鼻间有着浓郁的血腥味,是从墙上散发来的。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静静地拥着温若云走,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一颗剧烈颤抖着的心。
如果重生的代价是改变一个人原本的性情,他又能有什么选择?他还是会选择让她重生。
温若云将半边身子靠在高桓怀里,他感觉着高桓鼓鼓的心跳,轻声答道:“写在房里你看不见,看不见你就不晓得我来了,我就是要你知道我来了。”
没错,从第一见看见那些血字,他就知道她来了,只是不知为何,那时候雀跃的心情已被取代,是恐惧痛苦和深深的无奈。
高桓看见白衣下摆斑斑的血迹,他尽量做到平静无波地移开视线,但他失算了,这一切僵硬的动作落在了温若云敏锐的桃花眸中。
笑意浮上了桃花眸,温若云纤葱一样的手指无预兆地贴上了高桓的脸,冰冷的触感让高桓心惊,但他的表情很镇定,目光疑惑地落在温若云脸上。
温若云笑逐言开的模样,道:“这些血的颜色好看吗?”
“好看。”高桓僵硬答道。
“想不想知道这些血是哪里来的?”
高桓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点头。祭卿坊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风从那里吹来,格外的冷。
“是老鼠的血,我把布庄里的老鼠都杀了,然后用它们的血来写字,想不到吧?”弯弯的桃花眸透露着他的兴奋,晶亮的眸子映着高桓被映上血掌的俊脸。
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