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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也有。如果有什麽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的话,那就是生和死的问题,是我从幼年起就必须面对的问题。〃这时两个人索性放弃了吃了多半的饭菜,转移到茶几旁的沙发上。
曾虚白燃起了一支烟:〃因为从八岁起,就要看著自己的至亲在生死之间辗转。甚至有一段时间,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他是不是还活著。〃
12
不是鲜血淋漓,谈不上悲壮苍凉,是每个人都有可能面对的过往,密密麻麻,牵牵絮絮,错落盘踞在你生命的根脉里。
小雨是曾虚白的弟弟。不过并不是亲生的弟弟。
曾虚白的母亲曾慧离婚後带著曾虚白从北方辗转来到南京,在一所中学做老师。独身母亲带著孩子很是辛苦,这样维持了几年,经人介绍,和同样也是中学老师的范周结了婚。
一开始的时候,曾慧对这段婚姻并没有抱多大希望,无非是大家做个伴,互相免去了很多单身的麻烦。但是结婚後两个人的感情却意外的好。大家都是脾气温和的人,又都经历过生活的苦难,有什麽问题都能够相互体恤和谅解。
两个孩子也很合得来。孤独惯了,突然多出一个兄弟,就好像夏天走到转角的时候突然碰到一辆洒水车,水花溅到身上来的感觉既惊异又欣喜。
范小雨走在院子里的时候突然神气了起来,因为无论干什麽背後都有了哥哥撑腰。
曾虚白也神气。因为无论走到哪里背後都会有个小跟班儿。
那一年,曾虚白六岁,范小雨四岁。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小雨因为从小体质就比较弱,染上了当时在孩子们中流传很广的脊髓灰质炎,民间俗称小儿麻痹症。
那时正是八十年代初,时代刚从梦魇一般的民族劫难当中挣扎出来不久,资源和信息都很贫乏,即便是在南京这样的大城市。
幼小的孩子被迫在病榻和医院之间辗转。能去的地方都去了,甚至父亲还专门请假陪他到上海住了一段时间医院,也试用了无数民间偏方。
小雨的命总算是保住了,但是後遗症却无法避免。半年之後,小雨两条腿上的肌肉逐渐萎缩,先是踉跄难行,最後终於失去了行走的能力。
一家人面对苦难,表现出了莫大的勇气和耐心。其他同样疾病孩子,有的在治疗中途被家人放弃了,有的在出现後遗症之後被父母委弃给家里的老人,自己再去生养一个健康的孩子。
在同一条街上,就有这样一个孩子,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最後不但导致瘫痪,而且也变得痴呆。父母把他交给祖母抚养,祖孙俩就住在两间低矮的房子里,那个孩子终日躺在床上,由祖母喂食。後来老祖母实在老得照顾不了他了,他就躺在沾满秽物的破褥子上饿得哇哇大哭。
哭声从院子里直传到街上。曾虚白每天从这里经过的时候,都要捂上耳朵,飞跑回家。
推开门看见小雨还好好的坐在他特质的小凳子上,曾虚白便会长长舒口气。小雨看见曾虚白回来,惊喜地叫著哥哥,挪著他的小凳子往门边迎──他的腿无法行走,只能用胳膊拖著凳子一步一步往前蹭。
曾虚白就会掏出从学校门口买来的米花糕、辣萝卜条、芝麻糖给小雨吃。米花糕五分钱两个,辣萝卜条三分钱一小束,芝麻糖一毛钱三个。花的都是曾虚白节省下来的买铅笔、作业本的钱,看小雨吃得香甜曾虚白也会觉得特别高兴。
小雨看曾虚白每天去上学,便也吵著要去。这年小雨七岁了,确实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范周在二六车後面安了个特质的座位,每天送小雨上下学。但是他自己工作太忙,晚上还要兼职翻译东西,想多赚点钱给小雨治病,一来二去,身体就有些吃不消,最後,是曾虚白接替了范周的任务。
十岁的曾虚白,晃晃悠悠地推著自行车驮著弟弟去上学,因为还不会骑。不过孩子总是很勇敢,骑车很快成了熟练工种,带著人还能在车缝里钻来钻去。因为骑快车曾虚白挨了母亲不少打,但却屡教不改。因为小雨特别喜欢那种速度带来的快意。
小雨的学业时断时续。受到病毒全面侵袭的他免疫系统特别弱,很容易沾染上其他疾病。家庭的大部分收入都用来给小雨看病了。范周甚至还瞒著家人偷偷到医院卖血。
直到范周也病倒了,卖血的事才由医生问了出来。
范周病了半年,在小雨小学毕业的时候,终於撒手人寰。
彻骨的悲凉又一次将这一家人浸没。g
曾慧几乎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击垮。如若不是顾念著两个孩子,她也想干脆和丈夫一起去算了。
痴痴呆呆,恍恍惚惚,耳边不断出现幻听,总是觉得丈夫在叫她。
十四岁的曾虚白,承担起了照顾母亲和弟弟的任务。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忙著煮饭、洗衣、给弟弟洗澡,抱他如厕。。。。。。
一切都安置好的时候,才能开始写作业。功课一日比一日紧,曾虚白睡得一天比一天晚,白天越来越没有精神。
一天煮粥的时候,曾虚白站在锅边,一边举著勺子,一边瞟著数学课本,一不留神,粥锅翻了,曾虚白胳膊和手上起了一连串的燎泡。
突发的事故惊醒了曾慧。托著曾虚白的手,曾慧知道自己不能再沈溺下去了。
13
曾慧曾经联系过小雨的生母,问她愿意不愿意把小雨接过去。虽然和范周离婚多年了,但小雨毕竟是她亲生的孩子,平时她对小雨还是很牵挂的。而且她的经济状况比较好,也许小雨跟著她会得到更好的照顾。
但是几次问她,她却吞吞吐吐,不说好、也不说不,显然有所顾忌。加上小雨早就和曾慧及曾虚白培养出了深厚的感情,根本不愿意离开他们。更何况,生母家里的後父和异父妹妹对他并不友好。
於是曾慧便带著两个孩子辛勤度日。小雨的生母时常瞒著丈夫偷偷送些钱过来。曾慧专门记帐,把这些钱拿来当作小雨的医药费和营养费,一毛也不会滥用。
曾慧的精神稳定了,曾虚白的压力随之减轻了不少。他功课越来越好,也一天天长高长大。而小雨却发育迟缓,看上去永远都像个孩子。
〃之後呢?〃张哲追问。
曾虚白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了话头,张哲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下文。
〃之後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我高考过後到北京读大学,然後,拿到公费留学的名额到美国读书。然後又回来教书。小雨。。。。。。,小雨他,已经过世了。〃
曾虚白的脸隐藏在烟雾之後,看不清楚表情。
张哲想问的不是这些,他当然知道小雨死了。即便没有从曾虚白的神情、言语当中猜出来,今早接到的那个电话,也足能够使他得出这样一个答案。
是的,电话。
张哲对於他私自接听曾虚白的电话并不是毫无愧疚,但是这种愧疚和那种探究的热情相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
那是个中年女性的声音,有著年深月久的盲目仇恨和歇斯底里:
〃曾虚白,你给我说话!别以为你每次不出声我就会放过你!别妄想时间长了没人记得了你就安心了你!我一辈子都不会让你安生!凭什麽我的孩子死了你还活得好好的?我的孩子以前病的那麽苦都没有怎麽样,後来情况稳定了倒反而想不开了?你妈那个烂女人,到底对我孩子做了什麽,要是不想养了就别装出一副观世音的样子,别以为她躲到国外去我就找不到她了,你不说,我照样能把她挖出来!烂X养出来的贱种。。。。。。〃
那女人又哭又骂,张哲就一直举著话筒听著,直到确定再也听不到什麽新鲜东西的时候,就挂上了电话,又把电话线拔出来原样放好。
说小雨是不堪曾虚白母子虐 待自杀的?张哲一点也不相信。但是,这中间必定发生过什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张哲刚想开口打破这难堪的沈默:
〃我想每个人都会有。。。。。。〃
话头却被曾虚白打断:〃不早了,快休息吧。明天还是回家看看吧。无论如何,父亲总是父亲,赌气、逃避都不是明智之举。有什麽想法,即便是负面的,也还是说明白比较好。〃
说著站起来到卫生间洗漱去了。
张哲自己坐了一会,也站起来走回房间。
虽然脑子很乱,张哲却还是在翻腾了几个来回之後进入了梦乡。他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了。
梦里也不安宁,各种黑白的、彩色的意象在他脑袋里吱吱喳喳乱撞。
正被这种混乱所困扰的时候,却看见哥哥来到身旁。
〃哲哲,怎麽了,做噩梦了吗?〃是哥哥低沈温柔的声音。
张哲心里一阵明亮的喜悦,哥哥来了,什麽都不用怕了。在梦里,他又变成了那个有哥哥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