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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蓝红生 by 水合-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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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歇了片刻,便起身前往陶老太君的庭院。庭中婢女见到长沙公领客人来,慌忙拜了领二人登堂;穿过堂户进入内室,还未掀开帷幔,一股老人临终前特有的腐坏气味便扑鼻而来。
  红生有点惶恐,惴惴望了陶弘一眼,跟着他绕过几重帘帷,便看见一位老太太躺在大床帐内。正给陶老太君喂药的婢女看见陶弘来了,忙凑到老太太耳边,轻道:“太君,长沙公来看您了。”
  老太太慢慢转动浑浊的眼睛,从帐内伸出一只干枯的手,喃喃唤着:“大郎来了……”
  陶弘赶紧上前跪下,执住老太君的手轻轻笑说:“祖母,您知道谁来了吗?您的外孙,辽东郡王从燕国赶来看您了。”
  老人家半晌未出声,似是不能立即明白陶弘的话,可片刻后她的眼神乍然清明,抓着陶弘的手也微微颤起来:“是芬儿,芬儿的孩子来了……”
  陶弘赶忙回头示意红生上前,将祖母的手递进红生手中。
  红生只觉得自己的手被几截枯松枝攥住,将他勒得生疼。他惶惑的望着眼前素未谋面的老人,目光在她枯槁的面容上逡巡,希望寻找些来自外祖母的慈爱容色,却始终只能见到一个弥留老人半昏半癫的衰弱亢奋。
  他也想从心中搜刮点见到亲人的激动,或者忧虑外祖母病重的悲戚,然而内心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波澜。红生莫名有些失望——对他的外祖母,也对他自己。
  没有泪水没有欢笑,原来亲人相聚只是这般平淡。
  “你是阿绯,芬的小儿……”老太君努力回忆着,并喘着气断断续续问,“芬儿呢?还有她的大儿,阿绎呢?”
  “母亲她,去岁病逝……”红生艰难吐出这句,便再也说不下去。
  ——他如何能对一个重病的老人说,她还没见面的外孙已经横死,正死在一个风华正茂的年纪。
  然而陶老太君已不需要红生继续说下去,“去岁病逝”四字被老人反复嗫嚅在嘴边,越念越沉滞,最后慢慢变成沙哑的哭泣。
  “芬儿啊……”老太君放开红生不再看他,干枯的手搭在床边颤抖着,泣不成声。
  直呜呜咽咽哭了好半晌,老太君昏花的老眼忽然一瞪,盯着帐顶竟是一气连顺的抱怨:“芬儿啊,娘不该将你嫁到北边去,北边荒芜苦寒,怎么能不生病呢……唉,讨气的心肝肉,娘最疼宠的就是你,你倒比娘先走,娘是白疼你了……”
  说罢一阵猛咳,一时痰气交阻神迷喘促,整个人竟厥了过去,再顺不过气来。
  在场婢女们顿时忙作一团,陶弘与红生帮不上忙,只得退到户外。红生沮丧自责道:“我闯祸了,不该对外祖母直说这些的。”
  “也是,总该编些谎话哄哄老人家的,”陶弘在一旁拍拍红生的肩,安慰道,“你也是一时情急,哪能想那么多——燕国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唉,你也不容易。”
  他知道什么?!
  红生身子一颤,抬起头只讷讷望着陶弘,心下又惊又疑——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可知道我的遭际……
  他不敢妄自揣测,更加不敢追问,只能强颜欢笑,直到夜深住进陶弘为他准备的庭院。
  伽蓝正在客房内等着红生,看见主人入室,便吹熄驱蚊的蒲棒,又焚上炉中香料,铺好锦褥寝衣伺候红生安睡。
  沐浴后红生蔫蔫躺下,伽蓝在帘帷外睡着,随时听候主人召唤。
  油灯燃尽,黑暗中红生了无睡意,忽然开口道:“千里迢迢走到这里,无非……也只是如此……”
  伽蓝静默许久,终是忍不住回应:“爷就当是散心吧。”
  红生睁大眼睛,昏暗中对着房梁瞪了好半晌,方才哂笑一声,轻道:“嗯,就当是散心,也挺好……”
  由是翻了几次身,二人都昏昏睡去。
  夜半南风吹拂着纱帘,空气中有极低的呜咽声流转,月光在轻扬的罗帏上晃动着,光影明灭,像是一个人无声的掀了帘子走进来,又在室内悄悄的徘徊。
  忽而阴气一厉,檐下占风铎被疾风催动,丁零作响。
  浅眠的红生被这声音惊醒,只觉四周阴风森森,不禁心中惊悸出了一身冷汗。他坐起身在暗中竖耳细听,户外传来隐隐的嘈杂声,像是某个院落遭逢了什么变故。
  原来当夜,陶老太君离世。

  第十二章 缟素

  清早红生被陶弘派来的婢女唤醒,他睁眼一看,婢女送来的托盘里盛着熟麻布制得小功丧服,便明白是怎么回事,慌忙起身问道:“糟糕,我误事了吧?”
  “王爷无需匆忙,”婢女亦是一身丧服,对红生行了礼答道,“主人已吩咐过,王爷您是客,只管吊唁即可。”
  红生因这话愣了一下,却还是不敢怠慢,匆匆换上丧服便赶往外祖母的庭院。
  此时正值朝哭奠,红生进内庭时便听见堂下呜呜咽咽一片,只见陶老太君堂前挑着旌幡,巫师已为老人家行过招魂礼。
  红生脱了木屐悄悄登堂,见老太君被殓衾盖着,已换过寿衣。陶弘正取过珠玉放进老太君嘴里,回头看见红生来了,便走上前与他寒暄了几句。
  陶弘依礼穿着粗麻布缝得齐衰丧服,作为嫡孙他服得丧比红生重些,须要服齐衰一年,而红生只需要为外祖母服小功五个月。作为主持吊祭的丧主,陶弘容色哀戚,行事却有条不紊——只因老人家连月病重,家中早开始准备丧事,此番只是按部就班而已。
  这时报丧的仆役陆续引着吊唁的亲朋前来,陶弘忙着接待,红生便自觉避让在一边。陶氏亲朋齐聚在一堂,没有人注意到他,陶弘的小儿子穿着粗麻布齐衰服圆滚滚转到红生身边,扯着他叫爹爹。红生窘得脸发红,俯身抱起他,摇头道:“我不是你爹爹,你爹爹在堂中呢。你叫什么?”
  “我叫绰之。”胖小子吮着手指道。
  “哪个绰?”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陶绰之转转眼珠子,从刚学的《毛诗》中捡出这句答他。
  红生盯着陶绰之,忍不住一笑:“真机灵。”
  谁料小家伙不买红生的账,正看见父亲送客人出来,立即像青虫一样扭得红生放下他,蹦蹦跳跳扑进陶弘怀中:“爹爹爹爹!”
  “怎么不跟你娘待在一起?出来乱跑。”陶弘抱起粉雕玉琢的儿子,目光仍一如既往的温柔,并没多上一份宠溺。
  “娘忙着数瓷人瓷马,不让我碰,赶我出来的。”陶绰之答道。他说得是陪葬用的黄釉陶器,避陶字讳改称瓷而已。
  “既是这样,那你便乖乖的,你堂兄弟都在堂中呢,你去与他们作伴罢。”陶弘放下儿子,一直看着他跑入堂中,这才回身找红生。
  原来葬礼用的旌幡备得太早,昨夜才发现被老鼠咬坏一幅,如今匠人赶制不及,便想请红生帮忙。红生答应下来,说这几天晚间守灵时正好可以画它,陶弘慌忙道谢:“有你在真是帮了大忙,祖母的诔文我还没拟好,守灵时我们正好把这些忙完。”
  葬礼用的旌幡要在殡殓中悬挂,下葬时还要覆在内棺上一并入土,所以十分重要。赶工的画匠已在旌幡上勾好墨线,红生只需要上色即可,并不十分麻烦。守夜时他靠着陶弘指点,又有现成的旌幡参考,因此画得十分顺利。
  “楚地的旌幡颜色真鲜艳,”守夜时红生一边填色,一边对身旁陶弘道,“我画画很少石绿和朱砂一起用的。”
  “大概与我们这里的民风有关,自古楚人崇尚浓墨重彩,”陶弘低头点着旌幡帛画,手背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玉色,“楚地的神话也多——这最上面绘着日月星辰的,代表天,所以有金乌、玉蟾、托起日月的飞龙,还有人首蛇身的大神烛龙;烛龙下有骑兽妖怪拎着悬铎,铎下是天门,有两位仙人看守。这天门之下就是人间了,那正被飞龙托着升仙的就是……”
  “就是外祖母。”红生抬起头来,回答陶弘。
  “我好像太啰嗦了,”陶弘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得对红生笑笑,“祖母一生很不容易,我父亲那一辈,成年后有谁不跟着祖父上战场的?一家老小常年征战在外,家中全靠祖母与姑母们操持。记得祖母曾说,小姑母聪慧爽直,祖父叔伯在前线所需经费打点,经常靠她拿主意;彼此依靠扶持,所以祖母才会最心疼小姑母。”
  “我母亲一向很有主见,”红生知道陶弘在说自己母亲,不由得怅惘追思,“去年我父亲去世,她也追着去了——而我和哥哥都没服丧守孝,也是她的意思。”
  不服丧是大不孝,陶弘不解的追问道:“姑母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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