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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把这事告诉耶律丹真,因为我知道,他也没有办法再救我。
温泉别院温热湿润的气候只让我的嗓子略微舒服了一些,却并没有能止住喉咙里不时涌起的腥热。
我尽力地控制着经脉流转的速度,试图延缓它的发作。然而,我也清楚,终有一日它会成为脱缰的野马,再无法控制。毫无疑问,那将是残毒在我体内最后一次彻底爆发的日子。
我能撑得过这个冬天,却终究撑不过下一个冬天。体内之毒反噬只是早晚的事。
不敢去想那一刻将会是怎样的痛苦,却又不得不想,在那个日子来临之前我还能做些什么。大限之期正在一天天逼近,我几乎能听见它的脚步声。
那是夜风刮过枯井,冰壶坠地,碎成无数晶莹砂砾的声音。
放下手里的书,我想出去走走。
记得来时路上看到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座不小的镇子。镇上商业还算发达,听竹儿说似乎是个药材的集散地。
有商之地必有酒楼茶馆,我想去随便逛逛,散散心。
谁知刚把想法一说,总管就诚惶诚恐地跪在了我的面前。即不敢放我出去,又没胆子明说。只是跪下来拦着我的路,口口声声说请我在宫内赏景。
我再一次被气得浑身发抖。
这样的圈禁是用来对待有过之人的,耶律丹真不仅用在了我身上,而且竟然还是不声不响的让下人执行!
惊讶、愤怒、象火焰一样冲击着我的头脑,让我恨不得立刻去到耶律丹真面前,提出我的质问!
然而,我最终放弃了所有这些冲动的念头,颓然坐回了身后的椅子里。
心跳无力得几乎是在蠕动,整个人被失望抽去了筋骨瘫软成了一团泥土。不论是质问还是反抗都已经没有意义,其实我早就应该看出来的。只是我心里一直骗着自己,不肯承认罢了。
我放弃了出门的打算,转去半山腰上的凉亭里闷坐了三个时辰,连端到面前的午膳也没有吃几口。
总管吓得要命,赶紧飞鸽传书出去请示。
第二日,我便得了赦令,可以在管事和护卫的陪伴下出去走动。
我歪在榻上,看着总管诚惶诚恐托在手臂间的披风,完全没有半点出去游玩的兴致。但当我看到他眼中殷勤到近似哀求的目光时,我又心软了。
我从来不愿意难为下人。为了他们,我也可以委屈自己的。
完成公务般走在傍晚的街巷上,不远处有袅袅的炊烟从屋顶冒出。
远处有牧童带领牛群归来,悠远的笛声传来,穿透我的耳鼓,怅然得仿佛时光都已凝结。
我忽然想起了那年养伤的边陲小镇。心灰意冷之时,我也曾和小鱼这样走在小镇的街道上,看着路边上倒伏的荒草,心绪也是这般的灰暗沉重。
只不过,那时还有小鱼与我相依为命,而此刻,我身边再找不出一个贴心的人。
前面忽然热闹起来,原来这两天镇上正有一个戏班子路过,在茶楼里演出。不少人前来观看。
身旁的下人不停地怂恿我过去看看。于是,我跟着人流进了茶楼。
茶楼很大,上下两层,门前车马喧嚣,看来是这镇子上最热闹的场所。我们一行到二楼雅座坐下,点了些零食随便尝尝。
茶水点心端上来的时候,我侧耳听了听正唱得热闹的曲子。
“……良辰美景春光短,一夜花落又有谁怜?!……”
楼下轰然叫好,一片喧哗。我不想再听,让伙计把楼道那边的门窗都关掉,隔绝开下面的音响。只专心看着临街的窗外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
秋日的天色黑得早,不一会儿,那些行人便消失在夜色朦胧中。
正闲坐着,有下人捧了帖子进来给我看。落款竟是姓肖。
肖氏是北庭大族。与耶律家渊源深厚,耶律丹真的母亲就是来自肖氏部族。而国师之前找我提及的婚约也是关于这个肖氏部族。
似乎他们本就对耶律丹真的一连串新政颇有微词,而耶律丹真拒绝通婚的做法让他们更有些不满。
这个时候来找我,很难讲是什么路数。
看帖子上的落款无名无姓,竟是“肖府”二字,足见其在当地的势力。想来也是肖家一位有分量的贵公子。
有行宫里跟班的人附耳上来告诉我,这个镇子是肖氏部族的领地。怕是族里的人知道我来了,特意派人前来拜见的。
我吩咐下去,有请来人。
伴随着一股幽兰清香飘进,只见一个男装女子稳步走了进来。来人身材高挑姿容美丽,冰肌玉骨仪态万方,穿上合体的男装,眉间顾盼自有一股妩媚的帅气。看见她,我有一瞬间的愣怔。
这女子不是别人,竟是满儿的姨娘。
“茹莙拜见皇后千岁!……”她朝我大方地行礼,飒爽之姿全不似平常富贵人家的小姐。
我轻轻点头,给她赐座。
她落落大方地在我对面落座,含笑望我,并无半点扭捏之态。
我自幼丧母,家中并无姐妹,一生中打交道最多的女人是南北两朝的皇太后。所以,我并不擅长于与这样的女子交往。一时沉吟,竟不知该从何谈起。
“茹莙刚才见千岁面露惊诧,可是以前在哪里见过茹莙?”她咄咄逼人,话锋直挑。
我正找不到话说,听她此言,正好开口。“……我听陛下和满儿说起过姑娘。”我后来查过有关的记录,满儿这个姨娘闺名唤作肖茹莙。与满儿的母亲一起都是肖家族长的掌上明珠。她姐姐嫁给耶律丹真时,她年龄尚小。到她姐姐因为难产去世时,已经是若干年后的事。
肖贵妃去世,耶律丹真很伤心了一段时间。她为免他难过,特意求了皇太后允许,把孩子接回去照看了两年。
两年后,皇家把满儿接回去,她也到了适合婚嫁的年龄。以她的身世相貌,少不了蜂拥者无数,而她却一直不肯出阁,这事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哦?他们如何说我?”肖茹莙似乎对耶律丹真父子的话特别感兴趣,双目放光盼我回答。
我看着她,并不急着回答。
之前风传过一阵子,说她有意要接替她姐姐的位置进宫去陪伴耶律丹真父子。而耶律丹真也很欣赏这个女子,更兼满儿的太子身份,大家猜测耶律丹真兴许是要选个合适的机会直接立她为后。
然而事不凑巧,她还没有进宫,我却先抢了皇后的位子。想来,我在她眼里,于公于私,都是十恶不赦的敌人。
喝口茶,我轻笑,“说满儿与你——情同母子!”我掂量着轻重,把话说出一半。留下一半给她自己回味。
她果然高兴,假装端起杯子喝水,红晕染上了她的面颊。她长得本就很漂亮,笑起来自然好看。何况此时笑得格外满足,半低着头,神态间不免又有几分女儿家的娇羞。
我挪开视线不再看她,心里竟有些替她惋惜。难得她这份痴心,竟空等了这么多年。
“肖姑娘来找天行,是有何要事么?”我端起茶碗。虽然她貌美,可我也还没忘记,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能来找我,只怕是有大事要说。
她放下茶碗的时候已经将女儿态一扫而光。面上恢复了之前从容大方的模样,“是这样的,家父听闻皇后千岁来行宫疗养,一直想前去拜望。然而皇上有令,不许任何人打扰千岁休息,所以虽然心中所愿,却也一直没能成行。可巧今日千岁出游,茹莙刚刚路过楼下,听说千岁在此歇息,不胜欢喜。于是冒昧上来,替父拜见。肖氏上下都对千岁景仰万分,若是有何差遣之处,但请千岁不要客气,随时吩咐下来,本部定当竭力承办,断不敢懈怠。茹莙唐突,还请千岁见谅。”
我细细听她说完,不由暗竖大指。好个如花的女子,面对情敌还能如此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将部族首领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这份定力就当真让我汗颜。
可惜她是个女儿身,若是须眉,只怕早就功成名就呼喝一方了。
“肖姑娘言重了。天行惭愧。到宝地多时还没有去拜见族长,实在是天行的失礼。烦劳之处,还请族长见谅。”我怀疑,行宫地处肖氏族居之地,是否有些依附护卫的关系,又或者本就是肖氏奉献于耶律皇家的宅院,供皇太后常年享用。
“实不敢当,茹莙替族中长老谢过千岁!”肖茹莙轻轻阖首为礼。“千岁能驾临敝乡,实在是肖氏部族的荣幸。只希望千岁能早日康复,实乃我北庭上下的幸事。”
果真如此么?我望着她,但笑不语。
门缝里传来楼下唱戏女子尖细的声音,“……哪怕是水里火里一场爱恨,哪怕是终过了一生梦不能成真,奴也要将心付与你身,守在这里等你心回意转!。。。。。。”
唱词中的小女子提篮而来,窈窕妩媚,依稀与面前的人影重合在一起让我有些恍惚。
那该是怎样的良辰美景锻造了此番为情守身的决然?
又是怎样的结局等待着这个聪敏而又不甘的女子?
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