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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已黑,见丁啸华穿上外套,崇学才开口邀他留下来吃晚饭。
“不了,我去贝勒路。”
丁啸华在上海包了一朵交际花,叫陆芬,那女人自从跟了他以后倒挺安分,于是丁啸华在法租界贝勒路买了套房子,安顿了陆芬,每次他来上海,都会住在那里。
崇学未再挽留,送他出门,临行前依旧嘱咐:
“我跟你提的事情,你再考虑考虑。”
见崇学点头,又聊了一会儿,说道:
“有时间到贝勒路吃饭,陆芬的手艺不错。”
丁啸华在各处的女人不少,不过对这个陆芬似乎格外重视一些。
目送着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之中,铁门缓缓阖上,暮色从四处涌上来,崇学在院里沉思了一阵,才转身回到屋里。佣人过来跟他说,
“恩少爷打电话来了,让您过去吃晚饭。”
“我让人回北方找的火盆,送过来了么?”
崇学一边换衣服,一边问。佣人说下午刚送过来,已经放在车上了。
本来可以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两个人都乖乖地站在自己的白线以里,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仰恩为那天的失态道歉,崇学默默地接受了。仰恩似乎很喜欢他带过来的火炉,追问是在哪里买的,他说,“有用的你就用,问那么多干嘛?”
没为他硬梆梆的态度生气,仰恩看得出这与自己在东北用的是一模一样,必定是崇学托了关系从北边捎过来的,心里感激着,嘴上也没提,于是说到盛家托他送贴子的事,原来耶诞节盛家有舞会,邀了不少名流,想托仰恩的关系,请崇学过去。
“我没接,”仰恩一边往火炉里加碳一边说,“知道你不想太张扬,盛老三的名声又不好,你还是少与他们来往的好。”
“那你怎么还跟他们走得那么近?”
“哪里走得近了?”仰恩瞪了崇学一眼,“再说我们的身份不一样,你能跟我这个小萝卜头儿比么?”
崇学笑了,因为仰恩说他自己是萝卜头儿,也是为了他说话时瞟过来的那种可爱的眼神。他最近笑的比这几年笑的都多,仰恩就象是个跳动的火苗,一窜一窜地,照亮了他心里阴暗很久的角落。他不知道应不应该跟仰恩提庐山的差事,心里琢磨了一会儿,又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关于个人的决定,他很少会想着去跟别人商量,更不会考虑别人同意不同意,高兴不高兴。可他这一会儿,竟想着要征求仰恩的意见,这种潜移默化改变的结果突然呈现出来,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很快化解了心里微妙的一点点慌乱,丁崇学外表上依旧纹丝不动,问道:
“都这么晚了,怎的还不开饭?”
仰恩连忙回头看墙上的钟,是哦,已经快到八点。
“约了玉书跟子渔,他们又迟到了。”
崇学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心想,你也太有诚意了罢?以为是因为道歉请我来吃饭,原来不过是凑饭局而已,或者是为了凑牌局也不一定,吃过饭,依玉书的性子,总要搓个八圈,不会是三缺一才顺便叫上我罢?
仰恩心思敏捷,几乎立刻猜到了崇学心里的不舒服,他知道崇学并不喜欢跟玉书和子渔在一起,嫌他们两个太吵了,于是劝说:
“人多热闹么,反正我们在上海也没什么朋友。”
“嗯,你请的这两个人也太热闹了些!”
似乎是为了回应崇学的总结,门外就传来大声的喧哗:
“仰恩救命!夏玉书要杀人了!”
第二章
静安寺路“沙利文”的斜对面,有家叫做“船”的咖啡馆,就是夏玉书三年前在朋友的帮助下开的。店面并不大,可地角儿选的好,所以生意相当不错,落地的玻璃窗,从外面就可以看见穿着黑白制服的店员把烤好的咖啡豆磨成粉末,放在酒精炉上烧煮,诱人的香气竟是那扇幽雅的门所不能阻挡,即使只是经过,也受不住那美味的诱惑,忍不住要进去尝一尝。仰恩下了车,天气有些阴沉,拉上衣领,紧走了两步。那会儿正是下午生意清淡的时候,店里人不多,玉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出神。仰恩抬手在玻璃窗上屈指敲了敲,才把他从沉思中扯回来,招手让仰恩赶快进去。
“怎么才来?”玉书一边吩咐店员给仰恩准备些点心,一边问。
“嗯,感冒还没好利索,大翠儿看得紧,说快下雨了不让出门。我没法坐家里的车,所以偷偷跑出来,再打电话到祥生公司,叫的出租车,所以晚了。”
“得了吧!她一个下人,还敢管着你?背后有人撑腰吧?”玉书说话的语气里带着酸,“我看他对你那么好,就嫉妒。怎么天底下的好男人,都给你拐跑了?”
仰恩尴尬地笑,瞅了瞅柜台后忙碌准备的店员。那人似乎习惯了玉书说话的口气,倒也没在意,只冲着看过来的仰恩点了点头,便继续手上的活计。
“你这人说话,怎么就不能收敛一点儿?”仰恩对玉书的了解越来越多,知他对自己虽然嘴上不留情,心眼倒不坏的,于是也不介意,只打岔错开话题:
“我买回家的咖啡,煮的就是没这里的香,是什么原因?”
“废话,人人都能煮出这种效果,还到我店里吃什么味道?要是喜欢,你就尽管来,这一两杯咖啡我还招待得起了。”
很快店员送上来两块精致的松糕,仰恩不喜甜食,那些花花绿绿的奶油蛋糕是一口都不碰的。
“怎么好总到你这里吃白食?你若肯收钱,我倒更心安理得。”仰恩低头看着点心盘子下面的餐巾,一角儿绣着小小白帆,写着“船”,“对了,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店名儿的?”
玉书脸色黯淡下来,低声应道,“随便起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天色暗下来,灰灰的云层低垂着,似乎就要下雨。朝外看去,似是起风了,来往男人身上的长大衣,鼓满了风。不知道是不是这阴沉天气勾引着人去怀念,玉书忽然说道:
“他小名儿叫小船儿。”
仰恩的手指在那刺绣的白帆上停顿了一下,却没抬头,他知道这个“他”指的必定是玉书不常提起的师兄。
“他父母是舟山的渔民,叫他小船儿。后来给卖到戏班子,大家都叫他大师兄,出师以后又取了艺名儿,可没人的时候,我总爱叫他小船儿,只有我知道他那名儿,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每次我叫他的时候,就觉得他是我一个人的。可后来有一天,我碰见他带那表子去天桥玩儿,她也叫他小船儿。”
所以要用他的名字来开店,至少店是你的,这只“船”不会与人分享,真正是你一个人的。仰恩忽然想起他喜欢“郑福斋”的酸梅汤。“郑福斋”的老板也是唱京剧的艺人,店开在“上海大舞台”的东邻,主要服务在上海演出的京剧角儿,以自制京式糕点和北京酸梅汤为主。仰恩心想,玉书对那里的喜欢,多数也是因为会让他联想起自己粉墨登场的年代,他与那“小船儿”曾同台共戏,在别人的故事里相恋,相守或者分离……
“现在好好的,以前那些不愉快,不去想也罢。”他说。
“能说不想就不想么?”玉书今天是有些奇怪,“你就能把原尚文甩了你跟人结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