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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上还有什么人?弄得到手么?”
“我记下了几个人名,但都不熟悉。要想弄到手比较难了,重庆那头查得也紧。”
仰恩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彭祖来大概只跟自己说了七成的实话,被暗杀的督察死前他就找人查过,据说那人手里掌握了一些日本人交代调查的潜藏在租界的共产党员名单。彭若说出这个,无疑是说原尚文与共产党关系,万一将来出事,必给仰恩灭口,所以索性不谈。
仰恩沉思着,终于开口说:
“那人负责的地盘职权,我会帮你活动通融。你知道该怎么办,回去吧!”
“谢谢恩少爷,我有分寸。”
彭祖来走后,仰恩感觉一直撑在上方的大山突然崩溃,沉沉压上双肩。他早就知道尚文的身份不简单,绝对不是单纯帮忙运输物资而已,他甚至还可能是上海工作的负责人。那名单无论落在谁的手里,尚文都会陷于危险之中,他反复想了很久,终于决定直接找尚文说个明白。立刻拨了电话到他的公司,确定他在上班,便出门赶到那里,仰恩要亲自看看他工作的环境,才能放心。
尚文的公司在四川路,规模不大,也有十几个雇员。秘书小姐是个甜美的上海女人,见到他便笑,脸颊上带着梨涡:
“原先生等您很久了,快请进。”
仰恩一边走向尚文的办公室,一边暗自观察那些工作人员,表面看来倒没什么破绽,秘书小姐却显得过分殷勤。尚文见到他,表情有些复杂,叫秘书去泡茶,仰恩制止了,说:
“过一会儿,我约了几个朋友去茶社打茶围,不如你也跟我一起去?”
尚文难以相信仰恩的邀请,心里便有数,这人是想跟自己私下谈,联想着近期发生的事,明白了不少。于是,让秘书出去忙,自己陪他在办公室坐着闲聊了一会儿,便结伴走了出去。
果然去的地方并不是什么茶社,而是仰恩一处私人的公寓,平时似乎也不怎么来,桌几上蒙了薄薄的尘。
“你在上海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只剩两人,仰恩一针见血地问。
尚文低头微微沉思片刻,坦言到:“就是你猜测的那样。”
长长地吸了口气,心里盘算着,仰恩问道:“知道你身份的有多少人?”
“两三个而已。”
没想到,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别跟我说,你是上海的负责人。”
尚文抬眼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仰恩见他承认,却不似先前那么害怕,本来那种以为是自己误会的侥幸也无影无踪,心里有了底,反倒觉得踏实,于是把听来的消息大概跟尚文说了。
“事情是这样,我们前段时间是丢失了一个联系的名册,被捕了不少同志,可认识我的人都还很安全,名单上应该不会有我的名字。”
仰恩凭借着记忆,写了两个名字问尚文认识不认识。他摇了摇头,上海的组织成员之间并不发生横向联系,为的也是更好地掩护身份。仰恩又询问了那两三个知道他身份的人会不会有嫌疑,尚文觉得不太可能,因为是历经考验的老同志,立场都很坚定,投降的可能性很小。既然没人出卖尚文,他的名字怎么会在名单上呢?
“丢了名册,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仰恩有些懊恼,若早知道,找人销毁偷着销毁,哪怕将那人灭口也就罢了,现在知道那名单的人未必就彭祖来一个,想处理却更加难了。
尚文面色带着沉痛,却没隐瞒,直言道:
“上次无路可走,让你涉险已经过意不去,如今又怎能再连累你?”
虽然他没再往下说,仰恩心里却已经了然,身处乱世,人人皆如浮萍,没根没落,随波逐流,多年前的心动在漂泊中,还能保留几许?恐怕尚文与自己都知道两人之间都已没有任何可能,只想对方能乱世求安,过得康乐就好。
“我尽量毁了那名册,但不保证别人没看过,这几天切莫轻举妄动,我打探一下风声,实在不行,我会送你们全家离开上海。”
“不行!”尚文斩钉截铁,“这里的工作不能没有我,你若真肯帮忙,把嘉慧跟孩子送走就好。”
“只送走家人,不是更加惹人怀疑么?”仰恩心中着急,又不好发作,他了解尚文的性子,知道这时候说什么也没用,便暂时不去与他理论,只嘱咐他:“谁也不要相信,在别人面前什么也别透露,甚至嘉慧和孩子,也别跟他们露口风要搬家,非走不可的时候,带着人就走。”
尚文都应允了,他明白仰恩的顾虑。提前说,怕他们无意泄露了出去,尤其孩子,童言无忌,恐玩闹之间便说了,给有心人听了,反倒坏了大事。
“公司的员工都靠得住么?”仰恩还是不放心那十几个人,说不定哪方的人就插了耳目在里头。
“若是有人安排进来,恐怕我也查不出底细,所以我的公司只做合法买卖而已,他们在那里找不出任何证据。”
仰恩知他并不利用公司的业务,心里稍微觉得放松些,只要没有具体证据落入人手,即使他们怀疑,凭借自己的社会关系,也总能周旋一阵。
“你那秘书注意些吧!”
“哦?简妮?”尚文有些意外,“她怎么了?”
仰恩斜睨了尚文一眼,冷冷说了句:“她笑得谄媚,让人讨厌。”
尚文一时无法反应过来,忽地,象无端从某处来的一阵风,吹落一地梨花,从前带着香气的记忆,在彼此的沉默里,悄悄弥漫开来,尚文感到心在那一瞬间失控般地,情不自禁地问了句:
“恩弟,你为何这般关心我?”
第八章(下)
仰恩笑而不答,尚文渐觉自己这话问得不妥,也颇有些难为情。两人沉默了片刻,方才听见仰恩说:
“有样东西要还给你。”
卧室的抽屉里,一只指环安静地躺在那里。仰恩托在掌心,仔细看着上面精细雕刻的西班牙文,“TE
AMO”,金属在暗淡的光线里散着静默的光泽。
“这般扔了,岂不是可惜?”崇学曾对他说,“改日还给尚文吧!”
往事重提,已不觉得疼痛的时候,是不是表示伤口已经愈合,终于可以拆去缠绕很久的纱布?坚定了一下决心,仰恩转身走回客厅。
“还是还给你比较好吧? 尚文,我只想说,”仰恩短暂地停了片刻,有些不知如何说明,但终还是开了口:“谢谢你。”
窗外似有轻雷隐约滚动,又是一场雨。
四爷上楼时,刻意放轻脚步,遥望着窗前坐的仰恩,手里的杂志半天也没翻过一页,呆望着窗外蔽日的树木,相同的姿势保持了很久,不知道是想什么如此入神,又或者什么都没想,凭空走神而已。四爷心中反复思量着丁崇学托人带给他的口信:
“无论如何看住仰恩,自保为主,勿让他去牵挂别人。”
消息传得极隐晦,旁人只当是句嘱咐,四爷行走江湖这许多年,自是了解这其中的深意,恐怕丁崇学已经多少收到风声,不管是方文华的投敌,还是原尚文在上海的任务,即使大部分事实无法确定,靠着他猜测出的端倪,也宁可信其有,也要防着护着,这人对仰恩的一片心思,倒是来得无比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