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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窗帘后她的眼睛,只是不知道,她究竟在看树,还是在看我,那个样子,有些像你的小叔。我想大概是因为我长得越来越像父亲的关系。”
易建明握住蔺今的手,他在发抖。用力把他紧扣在手掌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男人的掌心满是纵横的指印,深深的,几乎要渗出血来。
日影西斜,Jarry意识到自己正慢慢陷落于蔺今的叙述里,一些莫可名状的情绪正在心中汩汩地酝酿,14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母亲似乎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暮气沉沉寡言少语,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生活拮据,租住在一幢木楼里,底楼是公共的厨房,每天放学回家上楼时常常看见母亲在那里蹲着身子炒菜,满室散发着菜味,回忆起这副画面,Jarry莫名觉得感动,伤怀,鼻头酸酸的,眼底却没有泪意。
楼梯是木质的,陡峭而悠长,每踩一步都发出痛苦的声响,蔺今曾经说他喜欢这种声音,因为之后,自己就会带着一身汗水回到他身边。
楼梯上满是尘埃,经年无人清扫,只有对面的空房让人眼前一亮,虽然堆满杂物,但窗户长年开敞,能看到微蓝天空,淡黄月光。这是他临时的琴房,钢琴很是破旧,掉漆的琴面上到处是斑驳的划痕,它是母亲不知从哪里买来的旧货,生日礼物。
那个时候每天上学放学,练琴,打球,周末可以见到蔺今,曾经以为生活永远都会这样了,并且会一直平静地继续下去。
“她把自己钉在了十字架上,其实我也一样。20岁的我既悲哀又不堪。”
蔺今的声音再次响起,随后是沉重的喟叹,满含着疲惫有些沙哑。让Jarry有股他已经濒临极限的错觉。
20岁的蔺今,那时候自己亲亲热热叫哥哥的家伙,他们之前还一起庆祝了自己14岁的生日,他送给自己一只篮球,用油彩笔写满祝福的话。许愿,以后的每一年的这一天永远都在一起。
可是这些曾经的美好早在自己不知不觉的时候,慢慢起了变化,待终于意识到的时,一切皆已破碎。宛如一场夏雨过后,屋檐下阴影处突然萌生的大片苔藓,当你发现那片幽绿,已经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一夜之间生长出来的,还是一点一点累积的。
“后来不自觉地,开始躲着小明,却又忍不住想悄悄观望他。他长得越来越像苏倾。脾气也是,坚韧,固执,一条道走到黑不肯回头。有一阵子他恨极了每天必修的钢琴课,厌烦的时候就撕掉谱子,大概是因为年轻人的烦躁,而家里确实过于沉闷,包括那些巴赫莫扎特舒曼也一样,沉闷的感觉令人窒息,没有宣泄的出口。他就像我一样反反复复地听那些紊乱的摇滚。突然有一天,我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陷下去了,一点一点,万劫不复。”
蔺今摇摇头,他已经没法准确地去描述那份感情,那时候对蔺明究竟什么样的感觉呢?回想起来已经不甚清晰,混合着爱与恨,似乎也没有那么简单,也许还掺杂着其他什么东西。他在迷乱中恐惧着,这和当年对苏清不一样,不仅仅是单纯的迷惑和欲望,而是更一种深层次东西,羡慕,妒忌,带着强烈的破坏欲和占有欲。几乎要将心脏碾碎的蓬勃欲望。
“你爱他?”易建明的提问把蔺今从回忆再次拉回现实里。
“是,居然爱上自己的亲弟弟。掺杂了恨意的爱情,我怨恨他的不谙世事,又迷恋他的年轻丰盈,是不是很恶心?”蔺今反问。
易建明摇摇头。如果没有看过小叔的日记,这个问题他毫不迟疑。他曾经厌恶爱情,厌恶以爱之名下所有肮脏的不伦的关系。现在看来,其实所有的爱情都一样,肮脏的不是爱情本身,而是人的心。
“快要毕业,我被就近分配到电视台,主持一档儿童节目,每天都面对镜头表演欢乐,笑得嘴角抽搐肌肉僵硬,孩子们都喜欢我,但是每次对着他们的纯真笑我都会很难过,因为那个时候,我终于正视到自己永远不会有小孩,永远也不会有这么干净的笑脸。小孩子的脸是这世界上最明亮的镜子,面对他们,我觉得自己简直污秽到了极点。所以就申请调职到了电台里,电台和小明的学校在同一街区,我每天都偷偷地去看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躲着阴影里。”
蔺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这是他戒烟一个多月后第一次抽烟,易建明却没有阻止,冉冉腾起的烟雾里,男人的轮廓变得十分模糊,阳光照过来,给他的侧脸笼上了一层毛边。
深深地吸一口气,尼古丁让人镇定,就像那时每一次依在墙角窥视蔺明,狠狠地吞云吐雾,恨不能就像这烟雾一般把躯壳虚化,只留下灵魂,然后揉进空气里,充盈四周,关注着少年的一举一动。
“每天早上起床我都无比厌恶唾弃自己,可每一天却还是忍不住做相同的事情。”
“搬到电台的宿舍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家,那份工作在那个时候报酬还算丰厚,于是我在新风苑买了新房子,搬家的时候小明特别高兴,我给他买了新的钢琴,让他住在最明亮的房间里。他央求我去送他去学小提琴,因为隔壁的总是飘来悠扬的小提琴旋律,那是你的小叔吧。”
半截没有吸完的烟跌落在地上,溅起的火星灼痛了易建明的脚趾,他听着听着开始怀疑和恐惧,是不是我现在得到的只是打了折的感情,而蔺今这一辈子也忘不掉林子明。
“搬家的第一天,苏倾问我,你究竟想做什么,我没有回答,尽管她老了,她的眼力依然锐利得可怕,我想她一定都知道了。所以后来很少回家,竭力不去学校看他。我主持的那档节目在午夜,‘信望爱的时间’,相信,希望,爱情,现在想来真是讽刺,那时候的蔺今既没有信仰,又何来希望和爱情。长时间陷在焦躁里,结果原本的轻音乐时空被我做成了摇滚特辑。”
蔺今自嘲地笑笑,却在心里叹息,即便是如此,当时那个狭小的直播间午夜的电台,简直是自己安身立命的天堂,也是保护自己不至崩溃的医疗站。
每晚带着耳机沉迷在汹涌的旋律里,那一个小时,对着话筒消磨,倾诉、做梦,想到连接电流的另一端的那些同样失眠的人们,他会微笑着感到慰藉,作为DJ的感觉,要么微温,要么冰凉。
当蔺今说出“信望爱的时间”的那一瞬间,蒋思凡的一整盒香烟掉到了地上,他有些无措,立刻蹲下来把它拾起来握在手心,突然想说些什么,喉咙却泛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蔺今那没有经过话筒修饰的声音无数次地响在耳边,他却从来没有在意,现在细细听来,的确是当年沉迷的那把冷静男嗓,只是如今略显感性而沧桑。原来是你。那档节目他连续听了好久,在最难过和无助的时候,每一晚,竟然是这个男人通过电波陪伴着自己。每当熟悉的台宣响起,心里的焦躁和疼痛便暂时得到平息。
“每个人都有两只耳朵,一只向着里面的世界,一只向着外面的世界,平时外面太吵,有可能一辈子也听不到另一种声音,现在既然远离了白天的喧嚣,就来听听内心的风尘吧,你会发现这世界好大,有熟悉的人,曾经的事,告别的梦,还有永远闪亮的歌。。。。。。”
蔺今丝毫不差地着背诵出当年的台宣,蒋思凡觉得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刹那被凝固了。只可惜他看不见蔺今的脸,那茫然,悲怆却充满了自嘲的神情。
“你看,我还能一字不漏背地出当年的广告呢,这是我这辈子除了演戏做过最用心的事情。可惜没有多久这档节目却因为台里要做空中医院被取消了。我随后被调到娱乐组。”
蔺今慢慢说着,声音里遗憾中掺杂着无限的怅惘,信望爱的时间很短,最后,连这惟一安全的壳也失去了。不管是熟悉的人,曾经的事,还是告别的梦,悉数失去了颜色。
“后来呢?”易建明小心翼翼地追问。
“后来,真希望永远也没有后来。”
男人猛然纠结的眉头让易建明心头倏然一惊,他这才察觉到自己正在做一件极端残忍的事,没有人喜欢撕开伤口任人检阅,即使是面对最爱的人,那种痛,深入骨髓。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是否不应该执着于这些陈年旧事。但蔺今的叙述仍在继续,
“节目停播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着闷酒抽着烟,喝到胃里晃荡着全都是酒意,走路也开始发虚,天地都在摇晃。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居然回家了。摸索着上楼,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