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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目前上海的状况,留下,能做什么呢?”
“你忘了,我还是中央通讯社的特派员呢?”
“可我听说,中央通讯社总社打算迁到汉口,上海分社也已经停止发稿准备撤离了……”汉口?我的心突突的一阵猛跳,竟然隐隐的有些期盼。
“没错,但不是所有人都撤离,”他告诉我,“我们会有一部分人留在上海,通过外国驻上海的通讯社秘密发稿,上海虽然沦陷了,但舆论阵地不能放弃!我们会想方设法对抗日本人的新闻检查,坚持抗日宣传。”
“你说的对,”我点点头,“但并不是所有的报界同仁都能请得动路透、哈瓦斯帮忙发稿。”
“那你呢?”他看着我,“有什么打算?”
“《申报》也准备迁到汉口,”我垂下眼皮不看他,“我想,我很快就要离开上海去武汉了。”
“去武汉?”他会惊讶在我意料之中,但他沉思片刻之后竟然喃喃问道,“惜朝,你在躲我吗?”
“没有!”我干脆的否认,却忽然想到,如此果断的说“没有”根本就是口是心非,欲盖弥彰。
所以戚少商的眼神颇有深意的看着我,又是彷徨又是期待,“为什么我等了你那么多天,你都不肯出现?”
我不说话,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我混乱的心绪。
他继续说道,“要不是伯父突然生了病,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有一天你肯来见我……”
“不必了!”我再次果断的打断他,“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你可不可以留下来?”他脱口问道。
“不可以!”我毫不犹豫的拒绝,“那是我的工作,是我的责任。”
“那——”他想了想,“我向总社申请去武汉!”
“你——?”他是铁了心要缠着我不放吗?
“我选择去哪工作是我的自由,你总不能干涉吧?”他歪着头看着我,颇有点小得意。
我咬咬牙,斩钉截铁,“好,如果你要去武汉,我就留下!”
“惜朝!”他不满的大声叫我的名字,眉头皱得紧紧的。
“少商——”我突然间感到很无力,我不再强硬,坦白的对他说,“给我点空间和时间,让我想想清楚,好不好?”
他怔怔的盯着我,良久,一声轻叹,“好——既然如此,我不勉强你。”
接着他向老板要了一壶茶,“上次我要去北平,你陪我喝酒饯行,这次,我以茶代酒,祝你一路顺风!”
他举起茶杯做出邀请的姿势,我拿起另一只凑过去轻轻一磕,叮的一声脆响,就算是给我饯行了。
可我知道,他一定不想让我走。
只是,我不想被他左右,被任何人被任何莫名其妙的感情左右。
十二月的天气阴阴冷冷,我们点的食物很快就凉了,结果我们什么都没吃,便宜了路边的流浪狗,包括他给未来岳父带的小吃。
回去的时候,他执意要送我,我们沿着“报馆一条街”慢慢的踱着步,天很冷,我们却不想加快脚步。
但短短的一条街,似乎眨眼间,就到了那个十字路口,我们不约而同的停下来。
冷风突然刮起来,嗖嗖的灌进脖子,让我浑身打起冷颤,我才想起,我忘记把围巾带出来了。
再看他,一条浅蓝色毛线围巾,长长的厚厚的,看起来很温暖的样子,可他却随意的挂在脖子上搭在胸前,这个不怕冷的家伙,围巾根本就是用作装饰的。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眼神在他身上溜来溜去,他浅浅一笑,摘下围巾套在我脖子上绕了一圈。
果真很温暖,有他的体温和气息。
我本应该告诉他,我马上就到家了,不需要了,但是,我犹豫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他帮我整好围巾,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看着我,接着双手顺着我的胳膊一路滑下,虽然隔着一层大衣,一层毛线衣还有一层秋衣,我还是感到酥酥麻麻的。
最后他的手滑进我的大衣口袋,捉住了我一直瑟缩在里面的手。
我看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我的手,一到冬天,就冷得像块冰。
但此时,却被一片火热包围着,一直暖到心里去。
“武汉比上海还冷的,你这么怕冷,却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他望着我,眼神和声音都温柔如水,我拼命要自己硬下来的心一寸寸的软了。
我眉头一皱,嘴巴一撇,“我知道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看我颇有些撒娇的意味,笑着抽出一只手捏捏我冻得发红的鼻头,“知道就好!惜朝,你要答应我,到那边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嗯?”
我乖乖的点头,刚刚在小吃摊上果断决绝的气势跑得无影无踪,我为自己默哀!怎么可以这样对他的温柔毫无抵抗力?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他说。
“不要去送我!”我不假思索的说道,“我怕,我怕看见你,就不想走了。”“八一三”那天在火车站遇到他,他也是这样对我说的,“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曾经,我们在这里约定不见不散,如今,我们在这里说再见。
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吧,惜朝——”他握紧我的手,依依不舍的目光紧锁着我的双眼,而我,却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到,我心里的不舍丝毫不少于他,只是……
忽然,鹅黄|色的路灯光刷的一下消失不见,周遭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道路两旁的楼房窗口也同时没了光亮,很快,四处远远的传来一声声埋怨怎么突然停电的牢骚。
黑暗瞬间将我们包裹,一片混沌中我们只看得到彼此的目光,痴痴的凝望交汇,渐渐的从心底到眼底,升起了火光。
他的眼神闪了闪,微偏了偏头,慢慢的一寸一寸贴近我的脸,低垂的眉眼深情刻骨。
他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好像把满天星光都盛了进来,吸引着黑暗中的我不由自主的向他靠近,飞蛾扑火一般,明知会万劫不复,却义无反顾。
我像是被他深情的双眼催了眠下了咒,慢慢的闭上眼睛,温热的鼻息扑到我脸上,我的心激烈的跳着。
他的唇贴上我的唇,柔软,温暖,我的头轰的一下热血上涌,被寒风吹得冰冷的身体也一下子热了起来。
他放开我的手,手臂缠上我的腰身,猛地一带,我便和他胸膛贴着胸膛,即使隔着厚厚的衣衫,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彼此狂乱的心跳。
他的吻热烈的好像燃起了一团火,直要把我的心魂烧得灰飞烟灭,我惊慌无措,只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攀上他的脖颈紧紧搂住,就算要灰飞烟灭,我也要拉他一起上穷碧落下黄泉!
慢慢的他的吻变得温柔,我仿佛饮了一壶烈酒,迷迷糊糊,醉的不知身在何处,只想顺从自己的心,放纵,只想和他一起,沉在黑暗里。
刷!又是那样猝不及防的,眼睛被明亮的光线刺激到,我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他瞬间张开的双眼,我们同时注意到我们此时的状况,嘴唇贴着嘴唇,胸膛挨着胸膛……
天哪!这是什么状况?!
灯光下,一切无所遁形。
我毫不犹豫的一把推开他,退后一步大口大口的抢救自己的呼吸。
他也有些尴尬的退开,呼吸急促。
我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有干脆的转身离开,逃……
“惜朝!”他在背后大声叫我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却不敢回头看他,心仍旧跳得厉害。
“我等你回来!”他喊道,字字敲心。
我呼吸急促,心快要跳出来。我咬咬牙,一声不吭头也不回的跑回家去。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冲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看他还在不在那里……
顾惜朝啊顾惜朝,你……你真是没救了你!!
之后,我去见过晚晴,我答应她,等我在武汉安顿好,就会接她过去。也说不定,一旦上海时局有转机,我们便能很快再迁回来。但是,一想到他说的“我等你回来”,我的心里就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更愧对晚晴。
但愿离开后,我可以静下来好好的想想清楚。
由于报馆在停刊之初就已经着手准备搬迁,所以我没有等多久就接到了出发的通知,我简单的收拾了衣物用品,又翻翻书架,琢磨着带几本书上路。
然后我看到了他送我的那本“世语新说”,虽然我始终没有看过,但至少也没有把它拿去当柴烧或是垫桌角。
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为了让我高兴拉着我在书店里不停的找书,我的嘴角便不自觉的浮出微笑。
于是我把这本书放进了皮箱。却没想到,因为这本书,在码头遇上了麻烦。
十六铺码头有不少日本兵把守,乘客们,当然,洋人除外,上船之前行李都必须接受日本兵的检查。
走的那天,下起了冬雨,我们撑着伞打开自己的皮箱让鬼子兵查看。
幸好,报馆的通讯器材和一些关键的东西已经托相熟的洋人代为运到武汉,我们身上只有随身衣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