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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下部)-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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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睿强行去扶他,轻笑道:“将军好执拗的性子,我同将军可是无怨无仇。”又捏了捏周正青的腿骨,道:“可能是小腿骨折,将军先忍忍,这麽大雪,我们总不会去,必定有人出来寻找。”
  周正青便被他扶到雪洞一角干净处半坐下,康睿在洞里踱来踱去,笑道:“按著传奇话本,我们现下应当去寻宝,必有倾国倾城的宝藏藏在这里。”他脸上团团欢喜,不见半点儿被困住的惶惶然。
  周正青只冷著脸不理他,腿上又疼得厉害,汗湿几重衣,一时间,有些瑟瑟。
  康睿除了皮裘,又脱下里面的丝棉袍,重新将皮裘穿起来,才将棉袍递与周正青道:“将军先穿上避避寒。皮裘隔风,棉衣才保暖。”又悠悠笑道:“都说周将军性情豁达,怎麽现下反倒扭捏起来。”
  周正青又气又笑,闭眼不理会,康睿倒笑嘻嘻凑过来,自顾自替周正青除下外衣,十分熟练地解开盘扣,连里衣都脱了下来,又将自己干暖的棉衣为他穿上,拉平皮裘,上下打量笑道:“果然替大人换衣服比较累,康琼的话我一只手就做得来。”
  周正青素来懒得与人怄气,见他竟用如此方法示弱,心下颇不是滋味,可转念想到他们父子所为,心里又凉了半截,只淡淡应了一声,心道这祺焱到底是爱到极致,还是奸猾到极致。若说他为了自己,可他宁死也不舍弃那人,若说他爱及深处,可行事分明是个畜生。这些惨不忍睹的过往,仿佛都是为了他一个人肆意情爱,翻云覆雨。祺焱在朝政上的本事若能与他在情场上的本事相媲美,祺翰坟上的树都成材了。
  抬头看向康睿,恐怕也是此等人物,只不知最後他断送了谁。康睿却走过来,怀里抱著一束绿枝,上面稀稀疏疏结著几枚朱果,个个鲜红欲滴,如手指甲盖那麽大小,笑道:“我方才就看见了,唯恐有毒,可忍不住尝了一个,酸酸甜甜的,味道也能将就。”便递与周正青数枚。
  周正青摇摇头,道:“我才不吃。”又慢慢笑道:“仔细有毒,发作了我想救也救不了你!”
  康睿嘻嘻笑著把果子一一投入口中,吃得啧啧作响,道:“到了西疆,每日里都是蜜饯干果作零食,人都快成干儿了,夏天时还有各种瓜果应景儿呢。”
  周正青笑道:“这是什麽时令,你让尚德鑫哪里为你去变新鲜瓜果!”
  康睿吃完,把绿枝插在积雪上,笑道:“我又没说他不好,只是他待我比不上七叔罢了。我也不是小人之心,这些事你们也都知道,七叔的膳食比京里还精细,单挑那个生炒鳝鱼丝,我们可都吃不上,只能用红烧或是清蒸,为什麽,那鳝鱼只有合适尺寸才适合生炒,其他的不是太老就是太嫩,尚德鑫如此为七叔著想,真是让人……”话至此,他不再接下去,只倒在周正青一侧假寐。
  周正青自然知道他说什麽狗屁话,这孩子真是让你应接不暇,时而天真,时而世故,时而一团和气,时而冷语嘲讽,这些东西夹杂著,劈天盖地而来,使人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他若为帝,不知天下得胆战心惊到什麽地步,城府深厚,又兼心狠手辣,未必不是明主,只作他的臣子,还不如回家卖红薯。
  周正青又想那人受此发难,又将如何渡过难关,一时心下扰扰,不知如何是好。
  我半昏半醒被赫戈哲扶进大帐,身上一阵阵哆嗦,看见热水盆便想扎进去,被赫戈哲拦住,道:“方才还可以,现下你冻得太久,一下去只怕手都脱了骨。”又命人把火盆撤下去,屏退了人,为两人脱光衣裳,裹上厚厚的棉被,卧到床上。  
  我被他整个包起来,热气源源不断,可自觉更加寒冷,一阵阵战栗,昏昏欲睡。
  赫戈哲根本不许我睡,慢慢摇晃我,轻声道:“你若睡了,就永远也醒不来。”
  我合著眼,含糊应到:“正好……”
  他一面徐徐说话,一面揉搓我两手两脚,渐渐向上,手臂和小腿,我虽还是冷,但终於有些微的暖和气儿,耳朵靠在他胸口上,闭眼听他东拉西扯。
  赫戈哲亲过我冰凉的脸颊,又把舌头送进我嘴里,只觉火烫一片,因想著现下的我於赫戈哲而言,仿佛一条冻僵的蛇。他吻著我的唇舌,冰凉腻人,跟亲一条蛇有什麽分别。
  赫戈哲倒是笑道:“你心里想什麽有趣的事儿,脸上的笑这麽古怪!”我连忙收敛表情,可惜冻得厉害,怕是慢了许多。
  赫戈哲因笑道:“我也说个有趣的,你可不许说出去丢我的脸。”便压低嗓子慢慢唱起来:
  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见面面容易拉话话难。 
  一个在山上一个在沟,拉不上话话招一招手。 
  了的见那村村了不见人,泪蛋蛋抛在沙蒿蒿林。
  我倒是知道这是某地民谣,只不知赫戈哲也会唱,可他发音古怪,拐弯儿的地方更叫人忍俊不禁,什麽话话难,泪蛋蛋,又古里古怪,又十分有趣。
  赫戈哲也只会这一两句,唱了两遍才笑道:“这是我小时候跟一个中原人学的,这麽多年不唱,只记得这些。”又道:“前边的词仿佛还有拉拉手,总之手也拉拉不上,话话也说不上,看也不看见,便流了一地泪蛋蛋!”亏他能说得这麽流利。
  我低声笑道:“没关系,有这两句就够你颜面扫地了。”突觉得神思倦怠,忽梦忽醒,眼前碧流穿梭,无数银色的鱼闪烁,高高跃起,仿佛生了翅膀。
  赫戈哲听怀中人轻笑,怀里的身体也渐渐暖和过来,便抱起来向热水桶走去,又将人放在怀里,一同坐在热水中。他不知道还有人会这麽执拗地等他却毫无解释,他不知道自己的心也能疼到如此地步恨不得马上抱进来,可他犹豫不决,不仅是为了新欢旧爱,更是为了自己的心将通向哪里,春来之时,一切将昭然若揭。
  赫戈哲也有知道的东西,就是在雪里站这麽久,不死也得伤半条命,就在刚才他脑子里竟然想到把这人冻死算了,省得心心念念,永难忘却。可他出来了,不是为征战,不是为权势,不是为人世间一切的蝇营狗苟,更不是为那个和他相貌一模一样的人,他只为自己心里残留的情分,却能铺天盖地,汹涌如潮。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锺;正在吾辈。
  赫戈哲突然嗅到一丝血腥味,低头一看,水已变作粉红,那人蜷在胸口,鼻口出血不止。心下大惊,连忙命巫医进来,哈赤密进言道:“中原人不及我族身体剽悍,这王子又比向来的中原人身体虚弱,不如送回去,让他们自行诊治。”
  赫戈哲低头不语,只觉送回去便不可再相见。哈赤密喝道:“汗王不允,非要等到他七窍流血,无药可救时才肯麽?”
  赫戈哲半晌无语,径自走到床前将那人穿戴包裹起来,低声道:“你们都退出去,备车吧!”他细细摩挲著那人苍白的脸颊,干枯的唇,深陷的眼窝,秀气的眉骨,慢慢道:“方才你笑了,是为我仅有的那半点儿童心,可我也只有这半点儿童心,其他的,跟这世道一样肮脏。将来你我兵戎相见时,一定要忘了我的好,将来你君临天下时,万万不可忘了我的好。我知道那人诗作的比我好,词赋得比我妙,可能为你唱大江东去,也可能为你唱雨霖铃,可他绝对不会唱这些俚语小调,纵然你将来把他同我弄混了,必然会记得这段民谣,至於谁唱的,也不重要了。”
  赫戈哲抹了一下脸,将那人抱出去放到马车里,牢牢地掖住帘子,轻声道:“走吧!”那马车骨骨碌碌出了胭脂营,赫戈哲突然翻身上马,被哈赤密拉住,道:“汗王要做什麽?”
  赫戈哲一拉缰绳,笑道:“我去送送他,师傅,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哈赤密松开手,低声道:“汗王只远远的,勿要靠近他们大营。一旦到了,马上回来,他是汉人的王子,没有人会慢待他。”
  赫戈哲一笑,纵马而去。
  雪花漫卷,寒风呼啸,这个冬天於生在西疆的赫戈哲而言,都是前所未有的大雪,封住了所有的儿女情长,也封住了所有的世道人心。然而这场大雪,却是他永生难忘的时刻,在以後的岁月里,他再也没有经历过这麽大的雪,只在临终时刻,眼睛都失明时,才有铺天盖地而来的雪,在一片明净的光亮中,肆意曼舞,无关岁月流光,无关情长恨爱。
 
  夜幕垂临,周正青半躺半坐,静静听著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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