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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深呼吸,三寸厚的脸皮总算也透出了一点黑气,吴哲伤了喉咙不好笑出声,忍笑忍到差点肠痉挛,憋了满眼的泪光,医生阿姨只当他是疼的,越发的可怜见。检查完毕又逼着去照了个X光,确定没伤着骨头,这才开出一堆内服外用的药来,又多开了几瓶点滴当场先挂了好消炎。
小吴少校的福利好,医生护士们一个偏宠,挂滴点也给他找了个没人的单间呆着。袁朗见吴哲这么一话唠让自己整成了哑巴,也实在不好意思在挂点滴如此无聊的时刻弃他而去,只能无奈的放下了队长架子,做了高级陪护。
这会功夫,吴哲的脖子已经肿起来,说话时下巴的开合都会牵扯到伤处,他伤得不轻,但心态依旧好,孜孜不倦讨了纸笔来:“几成力?”
袁朗本想竖起三根手指,可是见吴哲眼巴巴的看着他,略一犹豫,把整只手都亮了出来:五成。
吴哲望一下天……花板,双手十字交插比了一下,又摸自己的脖子,翻一个白眼。
袁朗失笑:“这种部位让我用上全力,别说是你,李小龙也没命。”
吴哲想一想,又笑了。
袁朗见气氛好,马上趁火打劫,态度十分诚恳的道歉:“不好意思,失手了。”
吴哲摆摆手,写下:没事,是我学艺不精,多谢大人给小生留了条命,小生已感激不尽。
袁朗看他前半段还写得挺情真意切的,后半段又开始犯贫,实在有点哭笑不得。
吴哲最近这段日子忙得有点过,而这药水里有止痛剂的成份,多多少少总有点催眠的作用,再加上一张嘴出不了声,闷了一阵,实在有点犯困。考虑到自己的伤员身份,便老实不客气的冲袁朗笑一下,合上眼睛理直气壮的睡了过去。
8.
袁朗要看着输液瓶,实在百无聊赖只能去偷渡了一包烟进来,坐到窗边把窗子半开着,凑到外面抽。袁朗总是忙碌的,无论精神与肉体,都忙忙碌碌一刻不得闲,忽然间平空多了整个下午的时光要看着窗外的青天白云而过,简直有点不知所措。
他本想:是不是可以研究一下,下阶段的训练计划?可是只想了个开头,又走神了。
最近的袁朗一直都生活在一种少见的混乱中,三十岁,是一个坎,过去了,他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年少时光,开始正正式式的做一个成年人。
三十而立。
事业上变革,家庭的责任,父母的期待,一层一层的压上来,让他有点为难,然而首当其冲的,是结婚,自从他老妈一天八个电话,并直拨铁大队长办公室之后,这件事便正式提上了议事日程。
然而,这些年来,袁朗在各方面都久经考验,唯一有一块,是空白,那就是感情。
他初中毕业就进了军营,当兵、留队、转士官、考军校、提干、进A队……从一个锐利张扬的少年,蜕变为此刻成熟而犀利的A队老大,这一路走来风雨兼程,错过很多风景很多情趣。也不是没人为他惋惜,但他真的不在乎,那些娇滴滴柔软的生物是他生命中缺失的一部分,从少年到青年到成年,他错过了对她们好奇向往渴望的时段,那个时候他有更好奇更向往更渴望的事情要做。
女人,有时候,会让他觉得不知所措。
袁朗想起了吴哲当年关于吃鸡比喻,忽然觉得此刻他就是在把一只血淋淋拖毛带血的鸡连皮带骨的在啃,只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要怎么对待她们,如何对她们的生活负责,他觉得没底。
要如何向那一双双眼中闪着:啊,英雄!诸如此类浪漫激|情梦想的女人们解释什么叫死亡的残酷,什么是流血的恶心?
明白的那些,不会想嫁给他,不明白的那些,他不想娶。
这简直像一个悖论。
可能,是真的要等离开一线再说了吧,袁朗挺无奈的挖挖耳朵,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被他妈催出老茧来。
袁朗看着一瓶药液流完,按铃叫来了护士,吴哲在睡梦中被人弄醒,露出温和的笑意,把小女生搞得满面飞霞。袁朗微笑着旁观,笑容温和。
吴哲就跟他隔了一张床躺着,睡得很安静。以一个特种兵的身形而论,他有点过份瘦削,好在修长挺拔,筋骨硬朗,整个人像一杆笔直的枪。
真是年轻!只有在单独面对着自己的时候,袁朗才会在心里这样承认,很羡慕他,羡慕这种年轻!
他才三十岁,他还没玩够,但是他已经三十岁了!
一个二十四岁的普通兵就已经有点老了,一个三十岁的特种兵,好吧,就算是正当年华,但往后走的路,总是要往下去了。那些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的幸福时光已经过去不再来,岁月令他成长,得到良多,但岁月毕竟在流逝。
袁朗也明白,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会有最适合的事,他自信即使到了40岁,50岁,60岁,自己仍然会傲然无愧的站在共和国的军旗下,做着让人惊叹的事。然而留恋,却是无法避免的情绪,从列兵到中校,他走得很远,走得很快,在这条路上,几乎没人可以超越他。可吴哲走得却是一条与他完全不同的路,这令他觉得好奇,并衷心的期待着这个年轻人可以走得比他更远。
因为,吴哲真的是一个很难得的人,非常难得。
这种难得不在于他的学识,能力,才华还有智商,而在于他的平和,他有一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不卑不亢不谦不傲的平和心态。最初袁朗发现他这一特质的时候几乎是惊讶的。
一个人的优点总是与缺点并存,平和稳定可靠的人,通常不会太聪明锐利,比如说许三多或者齐桓;而一个目光敏锐思路清楚富于自我意识的人,一般都很难平和,比如成才或者袁朗自己。
他们总爱相信自己,坚持自己,证明自己,不到穷途末路绝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与别人的成功。
正所谓持才傲物,心高气傲,手上有本钱,有谁愿意不用?
但吴哲不!
而且吴哲的平和不是许三多式的混沌,许三多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强大,所以他甘于平淡,但吴哲一向明白自己的优势在哪里,明白自己的才能与地位,可是该争的争该放得放。好像在他的心里有一方明镜台,在那上面,纤尘不染。
最初袁朗惊讶于他能跟许三多这样的人做朋友,他从这里看出来吴哲的随和,而后来,袁朗更惊讶于他能让成才这样的人当他是朋友,他从这里看出了吴哲的真诚。
许三多是一颗树,只要你能放下姿态,他来者不拒;而成才是一根电线杆子,只有拿出心来给他看,他才敢把你挂到身上去。
袁朗很少会被人折服,许三多是一个,因为他的纯粹与强大,他身怀绝技却不自知,无欲无求;而吴哲后来居上,令他叹服,因为他的执着与淡定,身怀利器却不愈矩,有所为有所不为。似竹有节,这个人,是真正的君子。
不知道世界黑暗就贸然前行的人,是单纯的。
知道了世界黑暗而黯然止步的人,是现实的。
知道了世界黑暗却仍然挺进的人,是勇敢的。
这个人知道自己是谁,也颇自引为傲,却从不以势凌人,这样的品质,实在难能可贵。
一直以来,自从袁朗成为了A大队最强的那一个,当所有的新南瓜被剥成了老南瓜之后,看他的目光虽然五色纷呈,眼底却永远都不失一份信服之时;自从铁路发现自己除了把任务交给他,然后检查任务完成的质量以外,在具体的操作上已经提不出什么参考意见之后;袁朗心里的天平便有点摇摇晃晃的了。
一个人爬到一定的位置,眼前会忽然空无一物,再没有什么可以给自己做定位,他只能自己小心翼翼的往前走,跨出去踏下,才知道这一脚是跌倒还是站稳。
吴哲当时指责他:面对镜子却看不到自己。
那时袁朗很想说,不是的,我找不到镜子,我看不到自己。我能看到上司看到下属,看得到同行找得着榜样,但是我看不清自己,不知道自己做到什么样了。在我的生命中还没有镜子,没有人能把我真实的样子反映给我看,不带私心,不带偏见,目光敏锐,能直入本质,却还要能让我信任,要找一个这样的人太难,可遇而不可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