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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师傅决心不放过这个隐藏很深的贪污犯,他一直暗暗观察着,每逢大小政治运动到来,他都要用匿名大字报和匿名信的形式,揭发他认为的那些可疑分子。另外,卞师傅永远不能原谅绝大多数的女营业员。……因此,卞师傅在替她们到食堂打饭的时候,常常在楼梯拐角处,把唾沫喷到她们的饭碗里。
有点意思,卞容大从小受的就是这样文化的熏陶。可惜卞容大的性格和这样的小市民习气没有任何关系。无非是哗众取宠罢了。
卞容大的身后,是一只大垃圾桶,垃圾桶上方,挂了一只投币的避孕套自动售货箱,箱子上面用醒目的红字写着:为了自己和他人的健康,请用避孕套。有人用彩色油性笔修改了这句话,改成:为了妓女和嫖客的健康,请用避孕套。一个男人,在垃圾桶的掩护下,刷刷地小便,酣畅淋漓。卞容大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背着的身体在微微抖动,他在享受排泄的快感。一个人,只要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是会有快感的。悲哀的是,有的人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有的人,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却无法获得快感。更为悲哀的是,有的人,有了快感也无法表达。我操!
烦恼、快感,是一种生理反应;痛苦和欢乐才是精神反映。需要排泄就排泄一下,排泄完就有快感了,但形而下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形成艺术。这个细节让我想起了波德莱尔的一首短诗《黄昏的微光》:透过被风摇动的路灯微光,/卖淫的各条街巷里大显身手;/像蚁冢一样向四面打开出口,/它像企图偷袭的敌人的队伍,/到处都要避出一条隐匿的道路。当努力地寻找生理快感时,作品就堕落成“商品灵魂的卖淫”——一个搔首弄姿的妓女,在露天市场,向素不相识的过往者,挤眉弄眼。
他下身长出阴毛来了!多么丑陋的卷曲的毛啊!他在变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会突然跑调,就像一匹无法控制的受惊的马。他长喉结了,胡须开始变得又硬又多,脸颊上出现了青春痘,深夜里发生了丑恶的梦幻并遗了……她总是戴着洁白的风雪帽,彤红的脸颊,水灵灵的眼睛,活像洋娃娃,而下面,竟然是裸体!
米兰·昆德拉认为,小说的精神是复杂性的精神,每部小说都对读者说:“事情比你想得要复杂”,这是小说永恒的真谛。“所有真正的小说家都要倾听这种超越个人的智慧,这说明伟大的小说总是比他们的作者还要聪明。比自己的作品聪明的小说家应当改换职业。”透过池莉的这些简单而粗俗的描写,我们感觉不到这是小说艺术,简直是地摊文学。只觉得这位作家的生理卫生常识学得不错。
还有两支炭棒笔,这是从大号的废旧电池里头磨出来的,是他少年顽劣的明证,在电影院的公共厕所里的木板隔断上,胡写乱画,画一个椭圆形的圈,四周再画上黑茸茸的毛,这就是女性的生殖器了……他还摹仿小说《金瓶梅》,勾勒了一幅春宫图。春宫图上面的女人,健康、丰腴,脚跷得老高,是一个活泼的女人。卞容大将自己的双手插进裤口袋,摇晃身子,吹口哨,吹那种没有名堂的小调:大姑娘美呀,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青纱帐。
抄到这里,我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反感,短短几万字的一个中篇,把许多坏小说的毛病都惹上了。关于性描写,小仲马的《茶花女》和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一个是写妓女的,一个是写性爱的,甚至两部书在出版时都遭到过非议,但在欲望和生理描写上却干净得一洁如洗,连一个脏字都找不到,为什么我们的作家水平如此之污呢?赤裸、笨拙、混沌、不加修饰,如此地把性展览出来是浅薄的表现。正如古希腊伟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所言:“触觉是放纵之徒产生欲望的最主要感官;放纵之徒之所以被责骂,正是因为他不属于我们作为一个人的人性,而是奴性和兽性。恬不知耻地放大其欲望,就是禽兽。”梭罗则认为,一切的淫欲,虽然有许多形态,却只是一种东西,一味地放纵兽性,不加节制,是低级趣味的人,我们瞧不起他。
小说是奇迹而不是传奇
《生活秀》是池莉的代表作,在文学界好评如潮,后来又被改编成电影,还获了大奖。故事讲武汉市吉庆街卖鸭颈的漂亮女人来双扬的事,她为了生意好,就长年与成功人士卓雄洲挤眉弄眼,以便对方捧场。用作者的话说:现在的社会,男女睡觉的勾当,日夜都在发生,大家不以为然,那是生意,满意不满意,公道不公道,在人家买卖双方。睡觉简单,有情义就不简单了。总之,她最终与卓雄洲还是约会了,稀里糊涂就上床了,那一夜卓雄洲早泄,与平时的高大威猛判若两人。来崇德是来双扬的父亲,老婆死后,耐不住寂寞,又娶了一个性欲非常旺盛的老伴,当然老伴也迷恋于他的床上功夫。来金多尔是来双扬的侄子,来双元是来双扬的哥哥,父子俩先后做完包皮切除手术后,住在来双扬的家里养伤。九妹是来双扬酒店的副经理,十八九岁,年轻漂亮,对来双扬英俊潇洒的弟弟来双久疯狂痴迷,可惜来双久却进了戒毒所,靠来双扬送去的“香蕉”维持生命。来双元住在来双扬家里,自然就由九妹送饭,但送了几天后,九妹死也不再去送。来双扬是个聪明人,明白其中的奥妙,告诉哥哥“兔子不吃窝边草”,再说,“九妹是久久的人,久久可是你的亲弟弟呵。”来双元大言不惭地说:“那个小婊子说我怎么她了?我没有把她怎么样啊。再说,久久还不是玩她的。久久的女朋友一大堆。久久现在的状况,也结不了婚了,吸毒到这种程度的人,都阳萎了。那个小婊子以为她是谁?金枝玉叶?不就是咱家养的丫头吗?大公子我摸她一把那还是看得起她呢。”来双扬的火没处发,只好找来双元的老婆小金,况且,不摆平小金,她怎么取得吉庆里老屋房产的所有权呢?在一个夜晚,穿吊带背心的胖墩墩的中年妇女小金,正在和一位中年律师在广场跳贴面舞,来双扬出其不意,并以一百块钱为诱饵,把这个“想钱都想疯了”的下岗女工美美地教训了一顿,两人在广场大打出手,你一句“你妈NFDA1”,她来一句“你这个婊子养的”当头棒喝,好不热闹。还有,《生活秀》中的来双扬将小金打倒,并扬言小金若再敢和那个律师眉来眼去,她就要动用黑社会,然后扬长而去。来双扬最大的智慧,是将九妹嫁给房管所张所长有精神病的“花痴”儿子,从而合法取得老屋的继承权。爱情对于九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钱,有城市户口,有饱暖的日子,有健康的后代”。小百姓的理想就这么高,来双扬成功了。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来双扬的生意一直不错。朦胧的夜色中,来双扬显得更加风韵长存,妩媚多情……
在池莉笔下,来双扬们对生活的全部理解不过如此。正如她在序言中所言:“我们坐到了书房的窗前,看雪和读书,我们和孩子去堆雪人和打雪仗;我们在飘着雪花的玻璃窗边,抱着双肩,倾听上海老百乐门元老爵士乐队演奏的爵士乐——想听的就是‘似水流年’和‘婆娑起舞’;接着还听萨克斯演奏的邓丽君歌曲——真是令人惊讶,再也没有比这更散淡,更简单,更柔若无骨,更与世无争的萨克斯了,可是它与雪花一起回旋,能够引起我们往昔的美好记忆,居然还包括吃过的一种朝鲜辣白菜。”池莉对小说的理解是:“在成熟的商业社会里,通俗文学为阅读者提供一种故意的虚构,使读者享受娱乐、游戏、悬念、刺激以及所有直接的简单的表浅的感官感觉,它们摒弃真实生活的常态,使用超密集的情节和悬念,鲜血、死亡、意外、暴力和性是它们永恒的主题,它们最注重的就是紧紧抓住读者的生理反应……高级的通俗小说有本事让读者始终保持紧张或者勃起……大俗即大雅……我当然同意读者的多寡是检验作品价值取向的标准之一。所谓名著,当然是要有名气;所谓名气,当然是要众多读者的认可。”
池莉进一步指出:“我生活在中国社会,我不会高估小说的作用。我更不会在小说中做秀去提升生活。《生活秀》结尾我没有故意提升,那就是生活本身。我从来都认为生活用不着作家去提升,我努力要做的只是沉潜。我希望自己沉潜到中华民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