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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前我离家出走,池塘是以少女的形象印在心底带走的。多年之后的今天我回家,池塘竟成了个百孔千疮的老妇。池塘都老成这样了,难怪村庄的人事……
我真不知道,池塘怎么会老成这样?
柳树也还是那一围柳树,却不再是当年绿意盎然,娉娉婷婷的样子了。现在的柳树,一棵棵七扭八拐,满目狰狞,春天来了,只有一些低矮的残枝发些新芽嫩叶,树冠却一副没有感知的样子,也不见枯死,却一叶未发,那情形就像那些秃顶的老人。想不到树老了,也会秃顶。
多年前的池塘圆圆的像面镜子,还有一条小溪从中贯穿,水永远清澈见底,映着蓝天白云。春风走过,惹了细漪无限。可如今呢,池塘的一角被人用乱石填满做了屋基,就像一面好好的镜子打碎了一块,怎么看,都觉不舒服。源头的活水也不知改道何方,溪干了,没了,池塘的水又脏又浓,仿佛很多年都没换一下,再也映不出星月柳色。风来了,也是一副木木的表情,再不见笑出那些细漪般的酒窝。透过水面,以前还可以看到里面鱼游虾跃的,现在呢,也不用去看了,鱼虾恐怕早已死绝。
池塘本来还有些榆钱大小的绿萍,春天开些淡黄的小花,在水面招摇。也有些水草,从四周向中央蔓延,现在虽然是初夏,这些却全看不见了,水面光秃秃的。
……池塘本不会老,是池塘的细枝末节老了,池塘才显得老。
池塘也不会独自老去,是村庄变老了,池塘才跟着变老。村庄本不会老,是村人抛弃了它,村庄才显得老。
村人哪去了呢,村人都去了城里,在城市的垃圾堆里、水沟砖缝讨生活。村人们都认为生育了他们祖祖辈辈的村庄已变得毫无用处,村人们说,就让它老死得了。村人们说这话时的冷漠,就像在说那些守望在村庄里的老人们。
村人以为村庄消亡了,他们就都变成城里人了。但他们会吗?
谁能告诉他们一些真相?让他们重返村庄,让池塘和其他一切变成以前。
或许,也该是我考虑在村庄长期住下来的时候了?漂泊外面多年,我一直靠反反复复叙说着美丽村庄的美丽故事来谋生,现在村庄都成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可叙说呢?
200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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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
作者:谢宗玉
《种子的力量》,是一篇科普读物,好像入选过中学课本。里面把种子的力量夸上天了,仿佛给它们一个支点,它们也能撬起地球。事实上,搁在瑶村,大多数种子是柔弱的,得小心侍弄,才会长出如期的芽儿来。记忆中,瑶村只有桃李二种有些蛮力,那么厚的壳,用牙咬都咬不动,但你若把它们埋在地里,等到明年开春,它们竟能破壳而出,伸出蛮不在乎的芽儿来。除了桃李,我再想不出别的种子有这般力气了。桃李之种就好比是动画片里的葫芦娃,一个个没灾没病,力大无穷,而瑶村的其它种子则像是养在深宫里的柔弱公主,得百般呵护。一不小心,它说死就死了。而种子死了,丰收也就无望。所以育种在四季的农事中,算得上是重点之重。每一个育种能人也是瑶村最好的农把式。
父亲的谷种育得不错。从没种过田的人一定以为把谷子往田里一撒,它就能长出芽来。而事实上根本没那么简单。二月天气还寒,育种就得开始。父亲把灶背屋的一个角落作为育种之地。先是把谷种用冷水泡泡,冬眠的谷种大概就一个激灵醒了。父亲再用温水将它们浇浇,把它们浇得浑身躁热,一粒粒就有思春的意念了。父亲然后把它们分名别类一袋袋放在灶背屋的角落,底下垫着薄膜纸,再垫稻草,再垫棉絮,谷种放在核心,上面依次再盖棉絮、稻草、薄膜纸。这些,瑶村的农人大概都是这么做的吧?关键在乎感觉,能够根据谷种的变化和日常温度,决定每天浇几次温水,是得保温还是得散热。父亲的感觉往往奇准,我们都听他的。在那个黑黑暗暗的角落,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仿佛摸透了所有谷种的心思和脾性。也真怪,每年瑶村的谷种还真数我家育得最好。好不好,也不是一句话说了算,你随便抓一把谷种,如果发芽率十有八九,算很不错了,那一般是我家的。别人家的大多是十有六七,或十有四五。有些人瞎折腾,过了一二十天,连半颗种子也不见发芽,那一筐筐谷种倒让他弄得臭不可闻,全坏了。所以二月的瑶村,父亲往往好忙,他被请到这家那家去看谷种,父亲只看一眼,或抓一把谷子嗅嗅,就能指出其要害之所在。或说干了;或说湿了;或说你想烧包呀,这么热的天气,还这么盖着?或说温度太低了,实在没东西,就把你床上那棉被拿来。有时父亲也会气咻咻地骂:狗日的你哪是育种呀,你是把它当过年的肥猪了,拿这么热的水去烫,还不把它给烫死?人家听了父亲的话,就一脸的羞怍。也有时父亲会摇摇头说:都臭成这样了,你还指望它发芽?人家就会欲哭无泪地看着父亲,问怎么办?父亲说:怎么办?等着讨秧吧!
别看父亲牛皮哄哄,有一年春天我家也尝够了讨秧之苦。那年父亲因一次贪杯,会错了谷种之意,把谷种全给折腾坏了。然后离插秧还早,母亲和他就出去四处挂钩,要人家到时把剩下的秧给我们。这事摊在一般人身上,也不是什么丑事。但对父亲不同,别人一看是我父亲,就会说:听说瑶村就数你的种育得好,怎么,今年也缺秧啦?父亲听了这话,往往脸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等到插秧了,我们一家人先要帮着别人忙活,父亲犁田耙田,我和小妹扯秧,母亲莳田,一家人整个儿都做了别人的短工,等别人把田全部插满了,剩下的那一点点秧才是我们的。就这样帮了这家帮那家,把一家人折腾得够呛。到最后,还是有一丘田因为没秧,只能留着种麻种豆了。一家人那个怨气呀!父亲把酒碗一摔,说:你们只是累而已,我可把八辈子脸都丢光了!父亲后来再没喝酒了,他就这样生生地把酒给戒了。母亲说:这倒好,一年两百斤糯米给省下来了。
育完谷种,就得上坡种豆。豆种好说,不管什么豆,在水里泡一泡,然后一溜儿挖好沟,把豆种撒下去,用土掩了就行。豆种可算最好育的了。不好育的是红薯、蒜种、芋头。都是很奇怪的育法,把它们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上面稍稍掩些稻秸茅草什么的。也有艺高胆大的,觉得那么大个的红薯芋头埋在土里太可惜,就把它们一断两截,上一截埋在土里做种,下一截就煮了以度饥荒。也真怪,居然不烂,过一阵子比别人家的发芽还早。你根本没料到它会从那个地方发芽,可它偏偏就从那个地方发芽了,一发还会好些个。红薯的芽是越多越好,芋头的芽呢,就只保留一个。外婆育芋苗有妙法,她不像别人把芋头埋在土里,她把芋头埋在沙里。她也敢把芋头一刀两断,而且两截都用作育苗,这对别人来说,万难。父亲就非常佩服她这一招。有一年父亲依葫芦画瓢,结果下半截全烂在沙里了,上半截的成功率也只有三四成。
芋苗长好后,就连蔸一起搬出去栽。薯苗长长了,就割成一段一段往土里横埋,只留一个叶节露在外面。相对来说,种蒜就要简单些,种下去后再不用迁移了。而且成活率往往是百分之百。所以种蒜好坏不看成活率,得看质量。有些人家的蒜苗长得又粗又壮,有些人家的蒜苗则恰恰相反,为什么?这就跟选地施肥浇水有关了,选什么地?施几种肥?浇多少水?这都是有讲究的,你不懂,你的蒜苗一长出来就会黄不拉叽的。
……这些破事儿,我再怎么如数家珍,恐怕都难引起别人的兴趣。也罢,诸君读与不读,就请自便。我呢,主要还是想把这些消逝的生活场景告诉儿子。仅差一代,家族中很多生活场景儿子就再不能去体验了,我真的感到好可惜呢。我的先人们无法体验我儿子这一代的生活场景,那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他们已经死了。可我真希望儿子能够熟悉我们那时候的生活。人家做官的父亲送给儿子的是钱财豪宅,我就把家族那时的生活细细腻腻写出来,作为一笔财富送给儿子吧。不单是这篇,也包括后面写的。倘若儿子能够从这些文章中读出与祖先血脉相连的悲欢来,那以后他一个人在这个世上也就不会感到孤独了。噫,我就算是在后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