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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宗玉文集x-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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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生的媳妇一哭就唤起了许多人的同情心,村人纷纷放下手里的农活,满山满野找春生。后来找到了,春生正在芒棘山里睡着呢。村人要喊醒他却喊不醒。他口里吐着一些白沫子,鼻子里也有气息进出,可就不见醒。大伙就把他背回家来。上了年纪的村人见了春生这症状,就说他中邪了。得叫个巫师来驱邪。
  长着山羊胡的巫师来到春生家,他抬起兰花指翻了翻春生的眼皮,又撬开春生的嘴巴看了看。然后闭着眼睛久久不吭声。众人都屏住呼吸望着他。巫师突然把眼睛一睁,却还不说春生究竟怎么啦,只说:你们村有纸蔑匠吗?把纸蔑匠叫来。就有人拍了二猛子的后脑勺说:快把你爹叫来。二猛子一溜烟去了,才一会,纸蔑匠就来了。纸蔑匠是专门用纸扎一些冥物的人。扎好了让人买去,放在禾坪里烧给精神鬼怪。神鬼满意了,就不再寻阳人晦气,或者还能帮阳人达成所愿。
  巫师要纸蔑匠赶做了一批纸嫁妆,然后当天烧了。烧纸的时候,巫师就围着火苗转圈儿,嘴里念念有词的是一些巫言。我们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脔心捣米一样。巫师走的时候要了春生媳妇身子,一边要着,一边告诉她说,这会儿春生的魂正被狐狸精迷住了,正在与狐狸精闹洞房呢。他就是要用这个方法刺激春生,让春生醒过来,知道自己家里还放着个媳妇。至于狐狸精那边他已经打点了,毕竟人精殊途,人精不能结为长久夫妻,狐狸精也答应放春生回来了。
  巫师走的时候告诉村人,狐狸精一般在每年的八月十五成亲,以后八月十五就不要乱在野外走。
  巫师走后,村里就又多了一条禁忌。大人们还好些,只要狐狸精到时放魂,一生之中这么美美地享受一次,也没什么。担心的只是小孩,小孩心智还不成熟,若被狐狸精勾了魂,去做了童子丫头什么的,就可能再不会返回来了。没有哪家的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给狐狸精当童子丫头。所以在以后每年的中秋节,村里的小孩就只能透过窗棂,看天上的圆月了。
  村里的小孩都恨死巫师了,连同春生和他的媳妇也一起恨了。后来,巫师因为什么原因去蹲大牢了。但村里这条禁忌却一直沿用下来了。
  十多年过去了,去年中秋我回到村庄。落夜之后,所有小孩就被各家父母叫进屋了,村里一时寂静极了。我一个人来到野地,野地依旧,只是笑语不再。我盘腿坐下来,想:失去了一年一度的野地笑声,现在村庄的小孩长大后肯定跟我们那一茬人不尽相同了。就像多浇了一瓢水的庄稼比少浇一瓢水的庄稼总会有区别的地方。
  我还想,其实村庄里每一点细微的改变,都会决定一茬人的改变。难怪现在村庄的孩子,让我再也找不到半点旧日的影子了……
  我怅然而归。我想,以后我再也不会回去了。还回什么呢?每个人的村庄都存在自己的意念之中,与时流淘洗后的那个地方一点关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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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小心被电击了
  ——《巫韵飘荡的大地》之一
作者:谢宗玉 




  我被电击是在一个夏日的黄昏。
  墙角马桶里的尿已经满了,再拉,就会溢出来,顺着桶沿皴皴而下,渗入墙角松软的土地。尿渗下去了,气味却留在房间,久久不散。母亲不在家,父亲早就想把马桶弄到西园去浇菜。但农事太繁忙,父亲一太早出去,总要等到夜幕降临才回家,还一副贼累的样子。马桶里的尿就任它这么一溢再溢……
  终于等到一天黄昏,天还没有完全断黑,西边还有些霞光。父亲忙完其它事,叫我帮他把马桶抬到了西园。
  将尿兑水浇菜,大自然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我们拉下的尿,我们自己不喝,菜喝。菜喝了尿菜就长高长大,我们就吃菜,吃了菜我们也长高长大……。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循环。生存其实真的简单呢,我不知父辈怎会天天累成这样?我问父亲,父亲说,扯你娘的蛋!别打搅我浇菜。
  浇完菜后,脚下的路就有些依稀了,我们往回走,就在菜园子的门口,我突然惨叫一声,掼倒在地。我感到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拖着我死死地往地底拉,我在陷下去,不停地陷下去,我的眼睛一下子坠入黑暗的深渊,我的喉咙也像被泥土塞住了,只一声就再也喊不出了,我感觉全身在迅速寒冷,迅速僵硬。模糊中,我依稀看见一只鹏鸟似的东西向我扑过来,在我湮淹的最后一刹那,将我拽出了寒黑的深渊。那是父亲。但后来我总感觉不出那是父亲,我无论怎么回忆,印象中总是一只鹏鸟似的东西。
  我触电了。父亲把电线布在菜园周围,本想消灭来偷吃蔬菜的鼠崽子,现在他差一点把自己的崽子给灭了。父亲的羞怒可想而知,他把事情的原因全迁怒到了小妹身上,他吼得像一只盛怒的狮子,可怜的小妹如一只吓蒙了的小雀。小妹那天的任务是负责收拾晒台上的谷子,但小妹把这事给玩忘了,等我们回家一起把谷子收好时,天上就有了最初的星星。父亲的意思是如果妹妹早点收拾完谷子,那么浇菜的事就不会弄得这么晚,我也就不会稀里糊涂地踏上电线。有时父亲的逻辑同强盗差不多。小妹那时才六岁,我八岁。
  空白的脑袋有了知觉后,恐惧才如黑水般洇漫过来将我包围,心在空空洞洞的胸中砧般捣着,我呜咽哭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就哭了。泪眼望天,头顶上的星星不再是一颗一颗,而是斑斑澜澜连成一片,像鲜艳的毒蘑菇,像败烂在枝头的残花。平常的檐鼠也变得神秘起来了,像一些勾魂的东西,在我们头顶飞来窜去。我感觉身体的某一部分已不由自主地随它们消逝在幽蓝的夜空……
  父亲说我是被电击了,但我固执地认为,我是被地底下什么东西拽住了猛往下拉。我就是那种感觉。父亲将我背回家。在微颤的豆灯之下,我看见屋角四处飘荡着从未见过的影子,我的耳侧也有一些细细碎碎的声音在说着什么,那不是父亲和妹妹的,父亲和妹妹的声音我都熟悉。我瞪大空洞的睛眼,突然问,那是什么?父亲顺着我手指的角落看去,说,没有呀!我又问,谁在说话?父亲静听了一会,说,是前屋二狗和他婆娘在说话。我说,不,我听见我家有人在说话。父亲突然没好气地叫道,你放屁!我就浑身哆嗦起来,然后一夜都没停止。
  我颤着牙齿对父亲说,我怕。父亲说,怕什么,在自己家里你怕什么?父亲说着就把我狠狠地搂在怀里。他喘着气,目光凶凶地环顾左右,像似要吓走什么似的。
  灯,不知怎么熄了,我看见黑暗里又有东西在闪亮,那是妹妹的眸子。妹妹站在床前看着我和父亲已有几个小时了,后来妹妹嘀咕一声说,我饿。父亲扭过头,没好气地对她说,你没长脚手?饿,自己去做饭!妹妹听了,就一声不吭地爬到了另一张床上睡下。妹妹的牙齿也格格格地响过不停。
  父亲叹一口气,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我怕。父亲就没松手,搂着我熬了一夜。记忆中,母爱种种多不胜数,而父爱就只这一次。
  到了早晨,我活蹦乱跳地下了床,像似什么事都没发生。父亲长长地舒了口气,到田野做事去了。晌午,我和小妹像往常一样做了中饭送到田间。父亲嚼着饭,看着在田间追逐蚱蜢的我们,放心了。
  但他没想到,到了黄昏,第一只檐鼠飞出来后,恐惧就像这四合的夜色将我重新包围。我拉着妹妹的手,背靠西墙,望着神秘的霞光,不敢走进黑透的家门。父亲回来时,我和小妹已莫明其妙地哭得嗓子都哑了。
  母亲为了蜗角前程远赴他乡求学,父亲就去找母亲的母亲。外婆小脚颠颠,来到我们村庄,在下一个黄昏,为我的事焚香、烧纸、求神,最后就说好了。而其实我没好,恐惧会随着每一个黄昏的来临潜入我心,依附我身,根本无法摆脱。
  这以后,在我眼中,村庄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村庄了,熟悉中透露无尽陌生,平常中渗夹无穷玄机。我想,是在电击倒我的同时,也击开了传说中的天目,从此我不再是一个懵懂稚儿,对很多事物的理解,我也像父辈一样,开始心存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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