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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在划船、在看电影或在吃饭,反正没离开新店。
可见我新店山居岁月的一斑。7月5日日记:
一个丰富的工作天,写出信四,卡片寄给胡(胡适),看《武士妖后》
钉架子,改了一百本作文,晚接客,景(景新汉)鼓(陈鼓应)吴大中(原
注:九年未见了!)少杰(张少杰)四人,十一时始归我所有,六小时写五
千字。
7月11日写《生活小偈》:
夜凉似水,几净灯明,小室独处,抽烟品茗,一念不起,心定神凝,静
中读书,浩(改“悠”字亦佳)然忘情。
7月12日写《女坏蛋的第一次试炼》:
下午研究所报名毕,将上车,鲍家麟等五个丫头忽莫名其妙地邀我,说
请我吃冰,七嘴八舌,述我的“影子”,诸如平光眼镜、军中放言、帽中女
人、信骂“莎岗”、遮日记给人看……不可胜数,我纵言反击之,极得豪迈
之乐,我以凤梨酥、坏蛋论、狗眼看人低等论揄之,了无所忌,又言偷看老
姚日记等事,使小鲍家麟以手帕遮小口大笑多次,真是开心。……
7月22日写《打水仗回来的感想》:
今天是周末,我看了一声《陷阱》,述小男孩恋白朗黛·李。下午大练
水泥石礅,昨天做的,工本十九元,一定要练出一个伟大的体魄不可。晚饭
番茄四只。独自泛舟归,三汉子三丫头已在座,又去划船,大打水仗,华俊
惨败,客散伏案,已一时矣。
报载留学生“学成”归台啦、王其允献唱拉,以及马戈之“叛变”啦,
华俊之欲飞啦,她们说侨生们之追莫宜春啦。《联合报》又退我稿子啦……
似乎每件事都可以引起我的一点小感想,想到头来,所感者只是一种,就是
不管别人怎样变化,不管别人怎样看我,我都不介意、不沮丧,我李敖就是
我李敖,我讨厌市侩之浮名,我讨厌被动,讨厌走这些青年男女所走的路,
“命运”注定我要走我的路,而山居独立,正是一个起点,我高兴我竟在二
十六年的“为外物所牵”的生活以后,竟能开始走上我真正该走的路,我不
能不高兴,当然在这种高兴里面有着相当比重的孤寂与叹息,可是这又有什
么关系呢?我是这么迷信我自己!迷信我自己所走的路!当我看到陈其龙和
他的女朋友。看到小丫头白白的膝盖,想到鲍家麟那白净聪明的小样儿……
也许我也未尝不稍稍起一点“伎求之心”,但是这些“妄念”很快地就被我
那对“重大的决定”的迷信打消了。打消得烟消云散,我看着善培送我的好
烟好茶,想到我已经不再是一个温情和多情的人,也许我愈来愈变得理智与
冰冷,对人淡漠,我没有办法不这样变,只有理智的独行特立可以拯救我自
己,我把我自己跟这些年轻人拉了条鸿沟,这是一条没有人肯去也没有人能
走得好的路,可是我走了,它给了我永恒安全与成绩,这三项安慰是任何欲
望太强心儿太浮的人得不到的。
这种感觉以后我也不多写了,我改用“着手研究毫不相干的一个小专题”
来消遣我自己。
7月29日写《病后小记》:
昨晚独泛看月出,忽得呕疾,午后新汉得电,惊慌前来,马戈亦“掩
喜”而至。今晚二人皆有约,皆跟小娘子快活去也。
准备考试,殊烦厌,此生将不复致力于此,夜来房外又是麻将一桌,
陶李(二房东的小男孩)睡去,小得安宁。我无法答复我的自问,我无法
否定女人与人生的意义,理论上我无法自圆,但在实行上,我至少可以
“这样活下去”,虽然没有女人,可是还可以活得很景气,技术上既然没
有什么困难,我反倒喜欢起“董事长”(孟大中)那句话来,“要那么快
乐干吗?”这句话真有它的分量,何况为了获得女人的肉体,不快乐的代
价不是记忆犹新吗?唉,算了,算了,还是一个人过吧。“要那么快乐干
吗?”
日来多申厌情(厌恶温情)之意,是乃大割(收割),悲情者,无动
于衷也;无情者,不形于外也;情之为物,与李敖实不相称,故只好去之;
去之唯恐不尽不坚,故厌之。
7月31日写《人间俗气一点无》:
留学考放榜,引起我许多感触,我觉得在默察人生上面更向前迈了一
步,好像我走的路,愈来愈跟他们隔得远了。我的思想现在显然是相当出
世的,出世得觉得“许多事是盲动,许多话不值得说”,因此我显然选择
了喜欢独处与不爱多说的路,我打不起劲儿去热中人事,我毕竟是反派的
人物,我不再能肯定世俗的荣耀与腾达,一个走到我这种境界的人,不会
再有寂寞的感觉,我不怕孤独,我不怕孤立。
想到死亡与牢狱,常常想到死亡与牢狱,我为什么不去做我喜欢做的
呢?我该笑“尘网”,在“尘网”中漏下来的没出息的“被遗弃的人”,
我就是一个。我突然发现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犬儒派,除了不在木桶里面
外,我实在找不出我走的方向与Diogenes有什么不同,这是一条多好玩的
路,一条永远可恃永远清净的路,做点有性灵的事,说点精炼过的话,写
几篇真正属于李敖自己的文章,无牵无挂,终此顽生,不亦快哉?
8月17日写《丽珍生日感言》:
送走又亮,已是下午,闭门静想,望着窗外的铁栏。如置身狱中。
是七巧,丽珍阴历生日又到了,决定无所表示,最后一次机会我也放
弃了。
台中十一日,连闻陈琪、张忠琳结婚。
台北方面,新汉似新欢正洽,善培、飞飞(黎鸿飞)乃至华竣方印
(梁方印)等亦采集团行动,在华侨新村等往来正繁,昨日拉我就食,我
拒绝,也许我从此失去了与王小姐接触的机会。
我的气息如此坚决,我甘心把我自己堕入孤独、小屋、幻想和工作里,
我不太倚靠理论,我只信任“实行上没有困难”,我相信这一点,因此我
几乎没有顾忌地放弃了大量的“快乐”(某些种类的,也许是合乎自然律
的,可惜是高价而短暂的)。
刚才窗外一个穿浴衣的小女人即刻引起我的勃起。也许我这种强烈的
欲念与我走的“中古式的寂静主义”的道路太不相称,可是至少在目前,
我丝毫没有走回头路的企图。
两个月前迁居的时候,他们有的说我一个月会搬回台北,有的说两个
月,现在两个月了,我仍在新店如火如荼大张挞伐地过着“修道”生活!
我在变化,成功地变化,过去的李敖将不认识今日的自己,我不能不
惊叹于我的能力,我毕竟把我锻炼成一个我要变成的人,我不想后悔!
以上这些日记,都记录了我在新店山居时期的心境,我自勉自己走向狄阿杰尼斯式的“犬儒主义”的生涯,自强不息,但却倾向息交绝游,尤其跟女人的关系,我始终未能脱离修道院式的矛盾与困境。这种修道院式的自律方式,其实是禁不住试炼的。所以,一旦美女出现在我眼前并且易与的时候,我的形而上还狄杰阿尼斯,可是形而下却不狄杰阿尼斯了。这位美女,就是王尚勤。她是台大农经系四年级的学生,我虽认识她哥哥、妹妹,可是一直到1962年2月24日在“中央研究院”的公车上,我才碰巧认识了她。我约她来“碧潭山楼”一次,她是我新店山居九个半月中,唯一一位与我单独在一起的女人,这年3月29日,我就搬回台北了。“碧潭山楼”的房子和简陋家具,都移给陈鼓应了。
新店山居给了我许多退伍以来的新经历,比如我终于接近了大自然(那时碧潭还没被污染)。比如我终于睡上了木板床(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