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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回忆录 作者:李敖-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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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告辞前,钱穆约我再去看他。那时我家住存德巷十三号台中一中宿舍,每天经过他门口,看他很方便,可是我没有再去。后来他回到香港。我在第二年(1953年4月14日)写了一封信给他,表示我对他的感谢,并请他“给我以指教”。我还问他两个问题:

    《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第一四四页云:“第四个禁地是新疆。因此地

  土壤肥沃,尚未开辟,他们要留作满洲人的衣食之地,希望满洲人到那里

  去,故不许中国人前往,直到左宗棠平定回乱以后,禁令始弛,汉人才能

  随便去新疆。”这一回史实,在罗香林先生的高级中学本国史下册第二页

  中,却有如下地说法,“先是清主旻宁,即位后改元道光,颇有图治之志,

  既平回疆之乱,遂于道光十一年纳将军长龄之议,以回疆‘西四城’闲地,

  招民开垦,以裕兵糈,回疆始行屯田之法,汉民因是得盛徙其地。”罗先

  生所述“纳将军长龄之议”一语,似有所据,与先生所云,时间上相差甚

  远,不知何故?再者,《国史大纲》第三页第十一行云:“美人安达生名

  此曰北京人”一语,他书皆作“瑞典人”,不知何故?

  半个月后(4月29日),我收到钱穆的回信,全文如下:(原信没有标点,标点是我加的。)

  李敖学弟如面:

    昨奉来书,知君努力学问,与日俱进,著能持之有恒,继续不懈,

  将来必有成就,可喜可贺。学问之事,首贵有恒心,其次则防骄气,小

  有所成,志得意满,中道而止,虽有聪秀之质,犯此二病,终不能有远

  到之望,唯立志高远,始克免此,君尚在青年,向学伊始,故特以此相

  勉。能熟诵“庄”书,亦一佳事,然“论”“孟”尤为重要,须时时玩

  索,心体力行。盼先就《朱子集注》细细研读,勿以能读过为了事。此

  乃学者所宜终身常诵之书。穆最近有《四书释义》一种,亦在台北出版,

  与《中国思想史》同收入国民基本智识丛书中,内有旧稿《论语要略》

  《孟子研究》两种,为初学治“论”“孟”者指示涂辙。最近又泛事

  《论语新解》,刊载于某杂志,以后当按期邮寄。当知学问与德性实为

  一事,学问之造诣,必以德性之修养为根基,亦以德性之修养为限度,

  苟忽于德性,则学问终难深入,此层务盼注意。《近三百年学术史》若

  能细读,可获许多治学方法,恨手边无此书可以相赠。所询两节,关于

  新疆汉民移植,罗书亦有据,然大量之流入乃在后;安达生为瑞典人,

  《史纲》系一时笔误,未经校出也。《国史新论》短期内或可付樱穆最

  近恐无来台之便,得暇盼时时来书,以获知君学问进诣为快也。匆此,

  即询进步

                        钱穆启

  钱穆的信,写得工工整整,足见此公主敬修养的一面。信中对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人如此鼓励,固因我的好学引起他的注意,也实可看出他具有教育家的风度。信中说他要“按期邮寄”他在“某杂志”的《论语新解》连载,他言而有信,果然按期寄来(“某杂志”是香港《人生》杂志),使我对他益发感念。按说以钱穆对我的赏识,以我对他的感念,一般的读书人,很容易就会朝“变成钱穆的徒弟”路线发展,可是,我的发展却一反其道。在我思想定型的历程里,我的境界,很快就跑到前面去了。对钱穆,我终于论定他是一位反动的学者,他不再引起我的兴趣,我佩服他在古典方面的朴学成就,但对他在朴学以外的扩张解释,我大都认为水平可疑。钱穆的头脑太迂腐,迂腐得自成一家,这种现象,并无师承,因为钱穆的老师吕思勉却前进得多,老师前进、学生落伍,这真是怪事!

  与钱穆通讯后第三年(1955),我进了台大历史系。台大历史系是“胡适型”的地盘,对“钱穆型”是隐含排挤的。在胡适有生之年,钱穆未能成为“中央研究院”院士,我始终认为对钱穆不公道。钱穆的杂七杂八的理学怪说固不足论,但他在古典方面的朴学成就,却更该先入选成院士。

  与钱穆通讯后第九年(1962),我已经成为成熟的战士。我在《文星》发表《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开始激烈地攻击了钱穆,这种攻击一直不断,在我们会面后三十四年(1986),我还发表文字,大表我对他倒在蒋介石怀里的不满,我说:

    试看钱穆写《总统蒋公八秩华诞祝寿文》,歌颂蒋介石是“诚吾国历

  史人物中最具贞德之一人。禀贞德而蹈贞运,斯以见天心之所属,而吾国

  家民族此一时代贞下起元之大任,所以必由公胜之也”。肉麻兮兮,已是

  全然无耻,知识分子反动到这步田地,真大令人失望矣!回想钱穆当年给

  我写信,标榜“学问”与“德性”的关系,如今“学问”竟不能阻止“德

  性”的沦落,我真忍不住为他悲哀!

  我又说:

    回想我与钱穆的一段因缘,我的确完成了“一朝眉羽成,钻破亦在

  我”的阶段,可惜的是,钱穆本人,却愈老愈“自缠”得愈紧了。如今

  他过九十岁生日,五代弟子,冠盖云集,人人称庆,我却别有志哀,——

  我为钱穆惜,他有做成真正“一代儒宗”的机会,可是他却做成个假的。

  历史上,真正“一代儒宗”是不会倒在统治者的怀里的!

  在钱穆死前不久,我去“故宫博物院”,远远地望见了他,他已老态龙钟、步履维艰。我没有趋前问候,但心里一直感念他,毕竟在我少年时代,他曾经被我心仪、曾经热心指导过我、帮助过我,这种老辈风范的人物,对“现代史”的人说来,真是“上古史”了。

  我在台中一中,最难忘的一位老师是严侨。严侨是福建福州人,是严复的长孙。身材瘦高、头生密发、两眼又大又有神。三十一岁时到台中一中,那是1950年八月间,他比别的老师稍晚来,但却很快使大家对他感到兴趣。他有一股魔力似的迷人气质,洒脱、多才、口才好、喜欢喝酒,有一点点疯狂气概,令人一见他就有对他好奇、佩服的印象。有一次高班生踢足球,足球踢到场外,正巧严侨经过,此公也不走路了,突然直奔此球,奋身一脚,就给踢了回来。大家为之叫好,他也趁机加入,大踢特踢起来了。

  那时台中一中图书馆主任是陈联璋老师,主办每周讲座,邀老师们做专题讲演。严侨应邀讲过一次“人的故事”,最有趣的,是他在讲演中大谈“演化论”而不是他祖父宣传的《天演论》,他说“天演”的天字不妥,该译为“演化”,这一不跟祖宗走的气魄,留给我很深的印象。他又讲过一次“家畜山羊”,从高加索山羊。西班牙山羊、波斯山羊、喜马拉雅山羊说起,如数家珍,使我们惊叹他知识的多样与丰富。当时我和他并不相识,他是一位别班上的老师,我是一个另一班上的学生,他我之间,是自有距离的。

  1951年到了,我十六岁。暑假后进了高一上甲。正好严侨教数学,这样他就正式成了我班上的老师,这时我在知识成长上已经极为快速,在班上喜放厥辞,好争好辩,颇为张狂。当时班上同学很吃我不消,王文振甚至写匿名信丢在我书包里痛骂我;施启扬喜欢同我辩,但他实在很笨,又做少年老成状,令我总要用口舌修理他(用口舌修理,是有分别的。初中时施启扬编在初二戊班,很讨厌,以致被陈士宽他们用拳头修理——揍了一顿。到高中后,化学老师王孟仁是我父亲老友,为人鹰隼精明,他最不喜施启扬,施启扬央我向王孟仁讲人情,王孟仁说,他相信施启扬是职业学生,早晚会大做国民党狗腿。三十年后回想王老师的话,真要佩服他是预言家)。由于我张狂好辩,在严侨课堂上,也就常常在数学以外,扯到别处去。严侨上课,才华四溢,大而化之,许多机械的题目,他自己干脆不做,反倒自己坐到学生座位上,叫吴铸人等数学极好的同学“站板”(站到黑板前)去做。他常在课堂上聊天。有一天居然说:“我要把你们思想搅动起来!”还有一次为了证明他说得对,他近乎打赌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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