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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蛰夫(笑里透出一丝轻轻的呵责)光斗,老大哥,我真爱你这点呆气,我也真气
你这点呆气!
凌光斗(捻着翘起的小胡子也笑了笑〕不,你不明白,你想:二十九年是工业最抬头,比起现在
是一本万利的时候,他那个时候为什么不自己当这个(咧咧嘴,幽默地)喝,喝,头
疼董事长,何必到了——
沈蛰夫(不忍一再驳质,却又不得不——)你明明晓得,如果公司一开始就是他,我
同我这一群工程师们,以至于机器都不会来的。
凌光斗(手掌有空中虚按一下,意在还有下文)不,不,我还没有说完。(清清喉咙)
到了今年,这倒霉的三十二年,生产低落,资金缺乏,大多数的工
业,已经无利可图。一批投机的董事们,一提到公司,就喊上当!
天天恨不能完全收回股本,拿来囤货。在这种无柴无米的时候,他
又何苦做这个焦头烂额的董事长?
沈蛰夫(目光尖锐地望了一下,又收敛起来;耐着性子)“人可”兼的董事长多的很,
他又何苦不多兼一个?多兼一个是他多一分力量;在他,等于多一
分家当,多一分效死的奴才,他为什么不抢?
凌光斗(忙忙吸一口烟,立刻——)但是这个公司不是董事长的家当,董事长没有
权,也没有机会这样做。
沈蛰夫(不由轻轻蹙着眉尖,又笑起来)那是你的看法,你的作风。“人可”的做
法,一向如何你是明白的。
凌光斗(半晌,掸了掸烟灰,忽然沉痛地)我很难过,我现在把你拖在水里,自己逃
了。但是(小胡子又撅起来)如果不是为了董事会不通过这次的贷款,我
是不会辞职。
沈蛰夫(意在言外)可是“人可”上台之后,这个八千万元的贷款就立刻通过
了。
凌光斗(率直地)所以我很感激他,——
沈蛰夫(扬扬手,笑着,挖苦地)你先慢感激!(端起水杯〕
凌光斗(紧接自己的话,固执地)我也不愿意对他妄加揣测。这个人尽管是个坏东
西,然而这一次他能在董事会通过这一笔贷款,并且帮忙把他的“通
中”、“泰兴”这两个银行也放在贷款银团里面。这一次他的表演
很出我意外,倒还像个规规矩矩要办工业的样子的。
沈蛰夫光斗!(喝了一口,把水杯放下,长嘘一声,笑着)一个人能独来独往,以这样
君子的风度来生活,来应世,这是美德,这也真是享受!不过(严重
地)还是那句话,我只答应半年,作为你走以后我跟“人可”他们试
验合作的期限。
凌光斗(恳切)那么我希望半年以后,后方工业都有了转机。公司也靠着这次
的贷款,又有了前途。
沈蛰夫(估量着)那都看物价是不是从此就不继续上涨,不过(拿起凌带进来的合
约)贷款的合约是十分苛刻的,借款的几家银行一半是“人可”帮的
直接系统,一半也是“人可”能左右的行庄,如果到期本息不能还
清——凌光斗(连忙投下一副镇定剂,不得要领地安慰着)如今的银行能够透
支给生产事业的,岂有不知道他们是在担着一点风险?
沈蛰夫(立起来,目光霍霍,踱着步,一层一层地推敲)如果原料涨,成品卖价仍旧比
限价低,销路一天比一天小,公司资产不能增值①,所利税②依然如
故,合作股息要发,经常费要付,而今年的工资二十万万没有路子
借到,或者借到了不是太少就是时间过迟。按照这个合同的条款,
到期不能还清,我们现在抵押的全部财产,一切处置管理的权(顿,
沉视)要完全送到“人可”手里的。
凌光斗(虝叹)不过今日的工业不借债怎么维持?要借债又有哪个商业银行肯
借?
沈蛰夫(傲然杨起头来)所以我也奇怪“人可”为什么肯卖这么大的情面?工业
到了今日是只破鞋,谁捡到手里谁倒霉的。
凌光斗(舒坦地喷了一口烟)这很简单。一呢,他现在刚刚做了公司的董事长,
自然要显显身手;二则(点点头)这是最重要的,(笑着)他很希望你在
他门下做一员大将。
沈蛰夫(忽然狞起眉毛,像一只触怒了的猛虎,先点点头,笑起来)那么一开始,我应该
有一点大将的威风才好!
凌光斗(忙正身坐好,劝止地)不,不,蛰夫,不要性急,先尽量合作,尽量合
作!公司前途要紧,前途要紧!
沈蛰夫(走过来扶着沙发背,拍拍凌的肩膀,严重地)光斗,我们将近三十年的朋友,
你最晓得我,我是很能忍耐的。(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指着手中合同)譬如
这种苛刻的条款:一切我们的成品财产,按市价四折作押,期内可
以任意由他们更改利息,随时可以收回透支的全部款项。公司挂起。。
①即依目前物价标准改算公司固有资产之价值。
②所利税即所得税与战时利得税之简称。
他们仓库的招牌,借款以后,就立刻派来驻厂稽核,检查公司的仓
库!调看公司的帐目!甚至于可以干涉你的财政,核定你的收支!(越
说越气,声音逐渐洪亮激昂)这种合约,对我!二十多年也算办过几个工厂,
还算有相当信用的人!但是公司为着再生产,为着维持钢铁事业,
为着抗战以后还留一点点重工业的根基,我答应,我(顿)预备订!
(冷笑)开始谈判是借款,现在连名义上都改成透支,这种屈辱,这
种毫无道理的狭窄,我忍耐。我需要忍耐。不过(目光霍霍四射)如果
除了合约上写明的条件以外,“人可”还有其他附带的条件,要我
执行,叫他那一帮营私舞弊的奴才鸡零狗碎地来纠缠不清,我不忍
耐,我不须要忍耐!
凌光斗(决然)我也不希望你忍耐!
沈蛰夫(紧闭嘴唇长殻б簧┤欢叭丝伞币簧咸ň吞岢龉赜谝仔淼囊桓鎏跫!!�
——
凌光斗(关切)怎么?范奇怎么样了?
沈蛰夫(沉郁地)他派他的卢秘书来对我谈,说易范奇专门乱写文章,牵涉到
二先生的地方很多。所以二先生的意思——
〔余处长由双门上。
余涤凡(屈身)总经理。
沈蛰夫哦,涤凡,坐,坐,什么事?
余涤凡(捧出一封公文)政府的“超额贷款证明书”。。 ①财政部已经发下来了。
沈蛰夫(注视)谁拿来的?
余涤凡何董事长的卢秘书。
凌光斗(欣然)那么后天借款就可以正式签字了。
沈蛰夫(点头)当然。
凌光斗(不由得——)批得真快!你看,(莞然)“人可帮”的力量就在这些地
方显出来喽!
余涤凡(依然在一旁,圆到地)总经理,方才卢秘书说何先生的专轮,燃料不够,
今天晚上还要往上开,要公司给专轮装满柴油。
沈蛰夫(烦厌地)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带足燃料?
凌光斗(把熄了的雪茄由嘴上取下来,露出一种“随他去”的表情)蛰夫,这种小地方我
觉得先马虎一点。
沈蛰夫好,余处长,给他们。
余涤凡是。(屈身为礼)您坐坐,凌老先生。
〔余由双门下。
沈蛰夫光斗,你看,(微笑)“人可帮”的麻烦也就在这些地方显出来了。(愤
慨)能占便宜,就占便宜。毫无廉耻,绝不含糊,——
〔沈承灿由双门上,拿着一分纸来。
沈承灿爸爸,(弯弯腰)凌伯伯。
凌光斗(浮出欣悦的笑容〕承灿,方才我忘记告诉你,你的老师Henslowe最近从美国给我写一封
信又问到你。
沈承灿(非常有兴趣地)哦,说什么,凌伯伯?
凌光斗(和蔼地)他非常关心你的事业。。。
①战时银行贷款工业,如遇相当数目,须呈财政部核准,始可贷款。
沈蛰夫(满心的喜爱,脸上却似笑非笑的不肯露出)是你告诉他,你已经在中国设计成
功高周波电炉么?
沈承灿(爽朗地)没有,爸爸。(坐下)现在这只能算是个试验。
凌光斗(笑呵呵地)反正他知道,他很惊讶,我们在后方居然装起这么一个最
进步的炉子。
沈承灿(苦笑)可是“高速度钢”出了以后,并没有市场。
凌光斗(鼓励)那不管,他很高兴,他说他很骄傲,有你这么一个学生。
沈承灿(气馁地)哼,他不知道我们又从贝斯麦炉做起了。
凌光斗(提起兴会)哦,你设计的贝斯麦炉今天晚上要出钢,真可惜,我不能
来看。
沈承灿(谦逊地)凌伯伯到过。。 Pittsburgh的,后方这种炉子——
凌光斗不过在内地这也是我们的宝物啊。
沈承灿(低首望望自己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