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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新(对珏,低声)肚子痛得很吗?
瑞珏(点头)嗯,有点。(四顾,恐惧地)明轩,这个地方怎么这个样子?沿着
小路都是一堆一堆的坟哪?
觉新不要紧的。(抚慰)你看窗户外面不是田么?
瑞珏(怯惧)明轩,我们这屋子怎么——
觉新(望望钱,对珏示意,叫她不要说)珏,不要怕,
瑞珏(找话说)我刚才路过梅表姐的坟了。
觉新(不安)谁指给你看的?
瑞珏陈姨太。(新回顾陈)
陈姨太(不好意思)也是轿夫说的。
瑞珏明轩,你别回去吧。
觉新(为难地)我,我
瑞珏(温和而肯定地)不,明轩,你还是回去好。(微笑)明轩,这儿倒是有一
点像在家里呢。
觉新(顺着她,安慰地)是啊,多好啊!
瑞珏有杜鹃叫。
陈姨太(立起)不早了吧?(卖功地)觉新哪,刚才大家都忙着给老太爷盖假坟
的事,孙少奶奶肚子痛,简直没有人送,幸亏我在旁边才送来了。
觉新谢谢您,陈姨太。
〔苏福由正中门进。
苏福快回去吧,城门要关了。
陈姨太(望新)怎么样,走吧?
钱太太(放下了“活路”,慢慢走来,像是客气地)您不再坐一坐?
陈姨太(不知究竟)不坐了。
钱太太(看见新在拿帽子,诧异地)你也走?
觉新(低头)嗯。
陈姨太(歉意的解释)没法子,本来老太爷的假坟今天就要动工,现在孙少奶
要生了,赶紧就得立刻开个头了,所以呀,非得他去不可。
钱太太为什么非得他去?
陈姨太(理由充足地)他是承重孙哪!
钱太太(愈问愈有气)为什么非要盖假坟?
陈姨太这也是为着死了的上人好,不然老大爷身上还是要冒血的。
瑞珏(看情形不对)明轩,你走吧。
觉新嗯,走。(却提不起脚,——)
钱太太(倔强地)哦,我倒想起来了。瑞珏,你来了,路上你数过过了几道桥?
瑞珏(不明白)阿?
钱太太(气愤)我数过,只有两道半,靠我门口的这个是半道,桥塌了,两道
半,陈姨太,您说这成么?还有,我这儿离城门口至多也不到六里,
您说,这不会出事么?
陈姨太(又气又怕)走,走,走,大少爷。
钱太太哦,我还有一句话要问你。
陈姨太(忽然硬起来)你说,什么吧?
钱太太(冷冷地)你这一辈子当姨太太,你下一辈了还当姨太太不?
陈姨太(气极)你呀,你是个疯子!走,大少爷!
〔陈姨太一怒而下。
觉新(愧惭)您,您不一同回去么?
钱太太(瞪眼)我跟你说过,不去!我要陪(望珏)我的干女儿,走吧你们!
觉新(温和地)瑞珏,我知道大姨妈会在这儿守着你的。
瑞珏(安慰地)你放心,走吧。
觉新嗯,走,(慢慢向门走)走了。
〔新由正中门出。
瑞珏(到窗前)明轩!
觉新(在外面)珏!
瑞珏(忽然转身,皱着眉头)干妈,我又痛,痛起来了。
刘四姐怎么,怎么,少奶奶?
钱太太(对外大呼)张三,快去叫接生婆来!
〔舞台全黑。
〔再明亮时已是翌日的清晨。两窗都用花布床单严严遮上,已从那隙缝间透露出微光。瑞
迁面容惨白,沉默无声,躺在床上,旁边多了一个惜来的木制摇床。屋正中燃起熊熊的炭
火。房中添了许多东西,如木盆,水壶等等,但现在都摆好,已经不十分零乱了。屋内很
暗,桌上还点着昨夜的残烛。钱太太拿着一碗鸡汤呆呆立在床边,望着瑞珏的脸。旁边是
刘四姐,正持着一件婴儿的衣服,怜悯地凝视着。二人都一夜未睡,头发有些散乱,却都
紧张地探望着,没有一丝倦容。四周寂静,微闻远远有鸡鸣声。
〔半晌。
刘四姐(低声),我想,不要紧吧?
〔钱不答。
刘四姐(对珏低声)二,二小姐。
钱太太(低声)不要叫她。(对刘)那个接生婆呢?
刘四姐到张二屋里歇着了。
钱太太(压着声音,气愤地)她还歇着?(又欲出门)
刘四姐您别去啦?乡下人!再叫她来也没有用。这整整一夜她已经把少奶奶
摆弄坏了。
钱太太(揩擦着眼角)可怜,瑞珏!(慢慢走开,哀痛)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要陈
姨太赔命。
刘四姐您方才叫人催大少爷来了吧?
钱太太嗯,天刚亮,城门也就是才开,也许觉新已经在路上了。
刘四姐唉,钱大姑太太,您一夜都没有合眼,您去睡一会儿吧?
钱太太(摇头)不,我不睡。(和刘四姐共过了一夜的苦难使她对刘体贴起来)你把这碗
鸡汤喝了吧,我看她现在也吃不下。
刘四姐我也吃不下。(把鸡汤又倒在炭盆过上的小锅内,焦虑地)怎么会产后的人不能
吃东西?
〔床前摇蓝中小儿啼声,刘走过来,摇了两声,啼声渐止。
钱太太(回头望一下)唉,这才不值呢,一个丫头!为着生一个丫头,这才不
值呢!(沉思)刘四姐,(刘悄悄过来)我看这样子不成,还是赶紧请一
个洋大夫来看看吧。
刘四姐洋大夫?
〔正中有人叩门声。
张二(在门外)刘四姐,开水来啦。
刘四姐(走到门前)哦。(由门缝取进水壶,和颜悦色地)劳驾您张二爷,您进来把这
窗户再弄严点吧,这面还是进风。
张二(在外)不要紧,没有风,外面下着大雪呢。
刘四姐(恳求地)您进来弄弄吧,我够不着。
张二我们不进月母子房。(仿佛说完就走了)
钱太太张二!张二!
〔钱喊着走出正中门。刘四姐拿起一张方凳放在窗前,预备上去,重掖严紧这临时的窗幕。
瑞珏(似由昏昏沉沉中醒来,微弱地)不用弄了。
刘四姐(连忙下来)二小姐,您,您好些么?
瑞珏(失望地)不要弄了,弄不弄都一样。
刘四姐(摸摸珏的前额)二小姐,您觉得怎么样?仿佛烧得比刚才还利害些。
瑞珏(没有答应刘的话,满心期望着觉新来)他还没有来么?
刘四姐(安慰地)就来了,要不,再叫人催催吧?
瑞珏(低促)不,不要催。(体贴地)外面下了雪,路上不好走呢。
刘四姐奇怪,大少爷怎么还没有来?
瑞珏(哀痛地希望着)他,他会来的。他能早来就早来了。我能等,能等,就
怕这个身体,由由不得我,——
刘四姐二小姐,您别这么想,别这么想。
瑞珏(低弱地)孩子呢?
刘四姐(把孩子抱起)这儿。
瑞珏(望了一下)可怜哪,这个小孩儿!(抓着刘四姐的手)刘四姐,你日后好
好替我看着她呀。
刘四姐(凄然)二小姐。
瑞珏(微笑)一会儿大少爷会把海儿带来吧?
刘四姐一定,一定会带来看妈的。
瑞珏(摇头)不,不会,海儿还病着呢,我都忘了。(忽然眼泪流出来)哦,妈!
妈!女儿想你呀,想你呀!
刘四姐(也忍不住流下泪)是啊,要是老太太在身边,看见二小姐生儿育女,吃
了这么多的苦,她,她老人家——
瑞珏(含泪自语,声音低弱得几乎听不见)生儿育女,吃苦受难,都是应该的,就
是——
〔钱太太由正中门上。
钱太太(掸着身上的雪)好了!来了,来了!
刘四姐(期望地)大少爷吗?
钱太太(高兴地,连连)大少爷,大少爷。
〔觉新慌慌由正中门上,满身都是雪。一进门就立在门前,望着珏,满腔的情感使他说不
出一句话。
钱太太(低声,对刘)走,我们先出去。
〔刘点头。
〔钱与刘出了门。
瑞珏(悲喜交集)明轩!
觉新(感动地)珏,我的可怜的珏!(走到床前)我来了,珏!
瑞珏(凄婉)我等着你呢,我的明轩,你好么?
觉新(点头,温和而感动地)好。(一面恍凄而爱怜地凝视着她,不觉缓缓摇头)
瑞珏(痛苦地微笑)我一直在祷告,千万等我见着你,我,我才能走。
觉新(忍住要流下来的泪)不,别这样说!瑞珏,你不走的,你不离开我!不!
(蹲跪在她的床前)
瑞珏(沉痛地凝望着)我是不肯离开你,我的好人!可我,(微弱地叹了一声)我
不成了!
觉新(悔恨)他们为什么不昨天就告诉我这情形。
瑞珏(抚慰)是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怕他们找你,逼你回来。
觉新(痛切)不,珏,你会好,你就会好的。可你真该告诉人叫我昨天晚上
就来的。
瑞珏(哀凄地)你不能得罪家里的那些人哪。
觉新(说不出的苦痛)瑞珏,我的瑞珏——
瑞珏(摸着新的手)不,不要说了,明轩,我的人,我懂,你不要难过。你
待我好,这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