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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冰山,我吃冰山上的雪莲。我吃一切好东西,不管需要不需要,不管消化不消化,不管拉肚子不拉肚子。
我也吃丝绸之路上花里胡哨的老妖怪。我吃老妖怪变成的小旋风。
我也吃飞来飞去的小仙女。她们的汗毛、乳房和大腿确实好吃。我也吃她们不知疲倦的能歌善舞的影子。
我吃花布,吃花帽,吃手鼓,吃独他尔。
我吃火焰。我尤其爱吃昆仑山上后半夜噼啪做响的火焰。
*
失灵了,我内心的罗盘,还有我缺氧的打火机:冰山之父穆士塔格,欺负我的打火机来自东土;我打不着火,可我的心脏还在严肃地跳动,甚至太严肃了。
想象过南疆的群山,然后看见它们,在海拔3700米,在海拔4600米,但是看不懂,就是这样。仔细看也看不懂,就是这样。我承认,有时,也许,我是一个呆头呆脑的人。
我的感官不足以生发出与那五彩的群山相称的诗句。我的理智不足以厘清突厥汗国颠三倒四的历史。我的经验不足以面对喀什城中那同样属于人间的生活。
英吉莎小刀,用于砍瓜切菜过于奢侈,用于杀人过于美丽。
塔利班的读经木架,不允许任何人胡言乱语。
我的牙齿变得洁白,当我说亚克西姆赛斯你好。而这荒凉的群山、少许的人烟,还有沉着肉渣的穆塞莱斯葡萄酒,允许怎样的小男孩长成心地单纯的库尔班?
重新变成一个抒情的人,我投降。所谓远方就是这使人失灵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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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笔记(三)
作者: 西 川
大地极端的存在:沙漠。大地一望无际的原教旨主义,包围我,要我接受,要我灭亡。大地死后,应该就是这般模样。
大地一块一块地死:死到国王脚下,活够了的国王顺从地死去;死到骆驼脚下,谦卑的骆驼犹豫一会儿然后死去。眺望沙漠的人把水壶紧紧攥在手里。
我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前进。我的暴脾气没有用武之地。对呀,我的暴脾气没有用武之地。家乡暴怒的乌鸦飞过白花花的盐碱地。
而沙漠的暴脾气,是那或狂野或温柔的风沙。那敢于向风沙撒尿、吐唾沫的,是这世上最无畏但也最无人性的先知。
听说过一只鸽子几天几夜飞越沙漠。我想它得以飞行无碍,乃是由于沙漠对它的命运不屑于关心。的确,沙漠关心谁呢?
听说过一个叫尼雅的村落。有人花lO万元进入沙漠,为的是到尼雅敲一敲那兀自站立的门板。但门板只接受鬼魂的问候,谁在乎一个生人?
沙漠是两口水井之间令人绝望的距离。或水井是两座沙漠暗中选定的约会之地。
一粒沙子提醒我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还能活成什么样呢?沙漠不在乎,谁又在乎呢?
而一床沙子仿佛就是死亡本身。
*
解除烦恼的高度,在海拔3200米;可以飘起脚步的地点:东经75°01′,北纬37°07′。乐园。乌托邦。羯盘陀。石头城。塔什库尔干。四面是群山,冰雪坐在群山之颠。
一只鹰降落在十字路口。
一个波斯人、一个罗马人、一个汉人、一个印度人在十字路口相见恨晚。
四面是群山,起初是索罗亚斯德的群山,后来是伊斯玛仪的群山。
一个挥扫帚的老汉把大街打扫得干干净净。
一个中年男子将绿色的油漆刷上他的门板。
一头牛应真主的邀请独自出城,独自游荡在帕米尔高原。
一个出门闯世界的姑娘回到故乡,发现故乡的监狱业已闲置五十年。
四面是群山,是藏匿黄金而不藏匿盗匪的群山。
一个警察长着思想家的面孔。
一个外乡人听见沙哑的鹰笛,惭愧自己贪得无厌。
两个男人相互亲吻对方的手背。
八个妇女在文化馆外的体育器械上做锻炼。
四面是群山,是限制生活的群山。山间一块巨石上写着:〃热孜亚,我爱你。2000年7月13日。〃四年之后我读到这无名者写给白云的誓言。
2004。8-lO.
塔什库尔干-北京-额尔古纳-柏林-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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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的 天(一)
作者: 西 川
我 的 天
第三辑
我 的 天*
说明:
本诗剧又可称作观念诗剧、朗诵诗剧。无情节,强调观念冲突、语言冲突,是作者与演出策划、导演、演员、作曲、美工等合作、妥协的产物,是为具体的舞台而写。
本诗剧共需要至少五女七男十二位演员,其中一男一女为主角。其他演员可在不同的场次担任不同的角色。另需要儿童诵诗者若干人,其中至少应包括一位女童。
舞台布景应力求简洁,干净。音乐也一样,演员服装也一样。
小 序
导演:安静一下!请大家安静!我是导演。谢谢大家前来捧场。演出这就开始。安静!安静!(后台混杂的人声越来越大……吹哨声,吹号声,吹笛子声,敲锣声,鸡啼声,狗叫声,虎啸声……)
…
*本剧系应上海电影集团公司委托而作,原拟于上海美琪剧院公演,因故未果。
第一场 乱梦
(人作为动物。从寓言转向劝慰和欲求。)
(象征性时间:清晨)
(舞台主色调:绿色和蓝色)
老虎:一夜足睡使我步态轻盈,
一顿美餐使我远离兽性。
我尊重弱小的生命,
像土匪尊重我背上的花纹。
我反对捣乱破坏,
当太阳在东方打败了群星。
老虎之影:而在流血的丛林,
这百兽之王忧心忡忡:
危险在接近,
一只纸糊的老虎在接近。
它害怕那纸老虎不撒尿,
它害怕那纸老虎没有灵魂。
猫头鹰:我一飞翔太阳就停止飞翔,
我一鸣叫噩耗便到处传布。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允许那些笨蛋胡思乱想;
笨蛋永远是笨蛋,
永远搞不懂神明的用心。
猫头鹰之影:而在明媚的丛林,
这猫头鹰已扛不动它夜晚的精神。
小聪明用尽,它依然害怕
冰凉的水滴滴在头顶,
它依然害怕媳妇尚未娶成
而梦境已然告终。
狼: 不是我吹牛我气贯长虹。
我对大地的深情有狼群作证。
在猛兽之中我个头最小,
但我的歌声能令山野寂静。
我奔跑,我转圈儿,
我在敌人面前正步行。
狼之影:而在枯索的丛林,
这孤独的征服者被孤独所征服。
它害怕学会吹口哨,
它用爪子捂住嘴,
它害怕它抑制不住的号啕大哭
会暴露它凶多吉少的行踪。
猪: 不管这是谁家的大花园,
我只管在此描眉画眼儿。
我的小命不归我
任谁拿去任谁爱。
您大慈大悲可怜我胆儿小,
我俗不可耐崇拜您高雅的吃态。
猪之影:而在腐臭的丛林,
这头猪日渐消瘦。
它等待着被需要,
它等待着被吃掉,
黑暗蒙住它的眼睛…
它害怕就这么活着,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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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的 天(二)
作者: 西 川
男: (以下〃害怕〃段落演员可自由发挥)黑暗是我所害怕的,
黑暗中万物窃窃私语是我所害怕的;
在万物的窃窃私语中东方现出了鱼肚白,
而东方的鱼肚白是我所害怕的。
猫头鹰:我也害怕!
男: 明亮的天空,我看见了,它无限大无限远,
而无限大无限远的天空将我吸入它的空空荡荡是我所害怕的。
即使我因此学会了飞行,
即使我背上因此生出双翼若垂天之云,
我仍不敢保证天空不会出现裂纹,
而天空稀里哗啦地掉落下来是我所害怕的。
即使天空安然无恙,亘古不变,
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死也使我所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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