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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给我留下了异样感觉和灼热记忆的肉体。
每晚睡觉前,薛姨都要把我放在一个大澡盆里洗干净。她的手指不经意地扒拉住了“小鸡 鸡”,“小鸡鸡”就会一挺一挺地振作起来。她就“嗤”地笑着,用指头敲它一下,说:“ 老实点儿,不大点儿一个茶壶嘴儿,就会梗着脖子想媳妇了!”她给我洗了澡,又把我放在 床上,在我的脖子、腋窝、大腿根扑了痱子粉,用毛巾被盖好我的肚皮和肚脐眼之后,就向 窗外夜色里打量一下,拉严窗帘,捻小了煤油灯的灯捻儿,让室内的光线暗淡下来,警告我 说:“小不点儿,不准看我!”她的警告总是激起我相反的欲望。她好像并不在乎我是不是 接受了她的警告,就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把她象牙色的肌肤、滚圆的桃形乳房、平坦而丰 腴的腹部平原,一览无余地暴露给一个男童的眼睛。那是一双只知道好奇、还不懂得欣赏异 性的眼睛。记忆经过了多年的储蓄以后才表现出它的价值,开始向我支付取之不尽的遐想和 灼人的、总是不那么规矩的躁动。
我能清晰地记起她洗澡的特殊方式和向我重复过多次的细节:她在一个大澡盆里放了一把 小板凳,浑身赤裸着坐在小板凳上,如同坐在一个小小湖泊中央的小小孤岛上,用一条蓝格 格毛巾向身上撩着水花,在毛巾上打了厚厚一层当时叫做“香胰子”的香皂,再拿出小板凳 ,赤条条地站在澡盆里,朦胧的灯光勾勒出她线条圆润的轮廓,如同用羊脂玉雕塑的神女站 在一片荷叶上翘首远望。她常常在这时努起嘴唇吹口哨,我就看见五光十色的细丝线线在小 屋里缭缭绕绕。她在脖颈和高耸的乳房上轻轻揉搓,滚圆的桃形乳房就在洁白的泡沫中活泼 泼地颠动,像一对肥硕的白鸽扑棱翅膀。接下来,她用手指扯起毛巾两端,把胳膊弯向背后 拉来拉去,脊背和肩胛也活泼泼地扭上扭下;再把毛巾正过来,轮换揩拭着两条莲藕样的胳 膊和腋毛旺盛的腋窝。然后,她把毛巾移向不时扭动着的腰肢,再向下,开始侍弄腹部平原 ,却留下小腹下边的一个夹角,向两边滑动,在两条优美的曲线上料理了髋部,又向后摩挲 着一个翘起的圆弧,那是她饱满而结实的臀部。当她擦拭了浑圆的大腿、细长的脚踝,又轮 换地抬起一只脚,用手指捏搓了每一个脚趾和脚趾缝以后,又在另一盆清水里涮了另一条粉 红色毛巾,开始清洗小腹和大腿之间的夹角。她对那里的揉搓常常使她闭上眼睛,脸颊上泛 起了胭脂般的红晕,菱角形的嘴唇半开半合。最后,她依旧站在浴盆里弯下腰肢,把胳膊懒 懒地伸出去,拿起一个葫芦瓢,一瓢一瓢地舀着一只洋铁桶里的清水,从肩胛上、脖颈上冲 了下去,每冲一下,她都要猛地打个激灵,发出一声快意的尖叫。
终于到了她上床的时候。她跟那个年代的大多数北方女子一样,不穿睡衣,也不戴胸罩,只 穿一件宽松的汗衫、一条短小的花裤头。我总是等她上床以后,让她像开封的老干娘那样搂 着我睡,还要一手捉住一只乳房、嘴里啜着另一个乳头才能睡得踏实。头一个晚上,我刚刚 钻到她的怀里,她就受惊地打了个哆嗦,陡地推开了我。我的手和嘴又隔着汗衫再接再厉。 她在我的手背上拍打了一下,骂着:“孬家伙!”我感到委屈,准备用哭声表示抗议。她又 抚摸着我说:“好孩子不哭。”我说:“我想干娘。”她说:“我就是干娘。”我就把脑袋 拱到她的怀里,再次开始了执着的寻找。她又骂了我的父亲且又加上了一个“小”字:“小 张聪,你真坏!”却向我撩起了汗衫。我紧紧地捉住了一只乳房,又噙着另一个乳头裹了一 下,乳头饱满发胀,她就发出一声奇特的呻吟,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
那是一对与老干娘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乳房。老干娘的乳房是干瘪的,像两只让人掏空了的 布袋。薛姨的乳房硕大、饱满而富于弹性,颤颤地顶着我的脸颊,我就把老干娘忘得一干二 净。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男孩子,在我来不及产生性别意识的时候,就具有崇拜硕大乳房的 天性,用我的小手抓住不放。薛姨发出小声的呻唤,把她的手压在我的手上,不时地“哎呀 ”一声,再骂一声“小张聪,你真坏!”她的体温滚烫,像是火苗苗包围着我。乳房堵住了 我的鼻子,使我不能呼吸。我就用鼻子找到了乳沟,那里有一个柔软的通道,使我呼吸到了 空气和体香。我就噙着饱满发胀的葡萄,捧着滚圆的大桃,却无情无义地撇下了薛姨,自顾 自地睡着了。醒来时,我的一只小脚丫常常被薛姨夹在她小腹下边的夹角里。夹角里闷热湿 润,丛生着荒芜的野草。
从此,就是在白天我也如影随形地紧跟着薛姨。从省城搬迁到南阳的大学和中学都没有安 顿下来,薛姨有足够的时间为我耗费精力,还给我刚刚满月的弟弟缝了几件新衣。她向我母 亲抱怨:“你生了孩子我侍候,图个啥呢?”母亲说:“你想当妈了,二十六岁的女人应该 当妈了,可你总得再找个好女婿不是!”薛姨说:“没法儿找,只能碰。”又用好看的虎牙 咬了一下嘴唇,“哼,我得碰上一个能叫我动心、能叫我死去活来的!”
但她总是用怨恨的眼神瞅着我的父亲。每天夜晚,她都要搂着我,叫我“小张聪”,容忍 我无情无义的折腾;到了白天,却好像“大张聪”讨了她的便宜,见了我父亲就爱搭理不搭 理的。父亲正走火入魔地出入于茶坊酒肆,结识艺人和曲友,只喝清茶而从不饮酒,寻访比 较俗的《小黑妞》和《偷石榴》、比较雅的《古城会》和《黛玉悲秋》。薛姨斜睨着我父亲 来去匆匆的身影,洋腔洋调地说:“密司特张,山河破碎,国难当头,你还有如此高涨的雅 兴?”父亲说:“密司薛,你是教英文的,你该懂得,我正在寻找南阳民间的小莎士比亚, 搜集他们的‘十四行诗’,这是对民间文化的拯救。”
薛姨的猫眼一开一合,鄙夷地放走了我的父亲,又忽灵一下,捉住了一个威武高大的军官。
她懒洋洋地牵着我的手走过军营,一个军官像影子一样跟上来,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呆呆地望着薛姨,目光如醉,神情如痴。到了小院门口,薛姨冷不丁儿回头望着军官。
“请问长官阁下,你从我和这个男孩子身上发现了什么情况吗?”
军官“啪”地碰了一下脚跟,行了一个军礼,“报告小姐,没有发现情况。”
“那么,你为什么老像盯梢一样盯着我?”
“因为……什么也不因为……可是也因为……你很像我的表妹。”
薛姨偏着脑袋打量着他,“你见了你的表妹也要敬礼吗?而且用左手!”
军官把塞在裤兜里的半截袖筒抽出来,“报告小姐,我没有右手了。”
“右手呢?”
“丢在台儿庄了。”
“啊,对不起!但我好像不是你的表妹。”
“是的,我也把表妹弄丢了。”
“怎么?”
“丢在关外了,小姐。”
薛姨的长睫毛扑闪了一下,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啊!你会找到她的,再见!”
军官依旧痴痴地望着薛姨一动不动,黄军装上的铜扣子也都惶惶地瞪圆了眼睛。我跟着薛 姨走进小院,又回过头来看他。他依旧像钉子一样钉在门外发呆。薛姨带着我走进小屋,推 开窗子向他招手一笑,又合上窗子,贴在窗玻璃上偷偷望着他说:“傻孩子!”
早晨,从小屋窗口塞进来一个粉红色的信封。
傍晚,薛姨把我带到白河岸边,悄然上了河堤。
河堤两旁的柳树伸出茂密的枝叶,使长长的河堤变成了一条绿色的穹窿,低垂的柳丝上挂 着蝉的叫声。我随着薛姨在绿色的穹窿里东张西望,忽地在河堤里边的斜坡上看到了那个独 臂军官。他已经采集了一束鲜艳的野花,正用牙齿紧咬着一根青藤,脖子像弹簧一样一伸一 缩,配合着手的动作,把那束野花捆扎起来。他伸缩脖子的动作显得滑稽而笨拙,却又表现 出一个肢体残缺者努力把事情做好的热情和任性。薛姨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军官受到惊动, 惊喜地望着薛姨,脚下却打了一个趔趄,跌倒在河堤的斜坡上。但他倒下去时仍旧高举着一 束野花,如同高举着不容倒下的战旗,一个“鲤鱼打挺”就跳了起来。
军官惶恐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