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罩着薄雾。阿三的思绪有些茫然,想不起为什么是这时候回家去。耳边有江水的拍
击声,一下又一下。浦东渐渐就到了眼前。她走上码头。太阳出了地平线,忽然一
切都焕发了光彩,她却感到了疲倦,眼睛是酸涩的,满是隔夜的睡意。
回到房间,她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拉上窗帘,上了床。阳光照在窗帘上,
又有些像夕照。她盘腿坐着,从包里掏出那些字条,将它们分别放作三堆,一个人
做起了游戏。她依次抽出三张纸,拼成句子,看一遍推到一边,再排出下一句。周
围安静极了,这幢楼房里仅有的一点响动也没有了,人们都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
学。阿三静静地排着纸条,她在等待那个句子的出现:比尔,在某个诗情盎然的夜
晚,向阿三求爱。她知道不会是这一句了,可是别的一句将是什么呢:终于,“比
尔”的名字出现了,然后是:在沙滩上,最后是两个字:游泳。比尔,在沙滩上,
游泳。这是什么意思?阿三对自己说。她将纸条团起来扔在床下,打了个呵欠,瞌
睡上来了,她都没来得及拉开被子,便睡熟了。
我爱比尔
05
其时,画界正悄然而起一股新画风,就是宣传画风。将当年十分流行的宣传画,
以精细写实的风格再现出来,再做一些微妙的改动。就像那一幅画,将达·芬奇的
“蒙娜丽莎”添上两撇希特勒式的小胡子。这样的宣传画,通过评论家一类的中间
人,流向海外的收藏家。这种画风所要求的写实功力,使得画家们临时抱佛脚地日
夜练习着基本功。然后,宣传画又进一步变成新闻照片,以同样的手法做些改动,
政治的讽意便更加突出了。阿三似乎是在一觉睡醒之后发现这新走向的。她想她是
晚了一步,如何才能迎头赶上,摆脱落伍的处境?她从一个画室跑到另一个画室,
这些画室里又充满了兴奋的情绪,前段时期的惶惑摇摆终告结束。人们或是在紧张
地作画,或是高谈政治。许多小道新闻和政治笑话在这里流传,这些都成了他们创
作的材料。其中最成功的一位是艺术院校的青年教师,他的画已被香港报刊刊登并
做专题介绍。这个来自农村的孩子,有着惊人的想象力,将中国历史和现代化社会
镶嵌成的场景,令人捧腹,比如秦兵马俑是足球看台上的观众,门将是孔子,罚点
球的则是鲁梅尼格。他在他的乱糟糟的单身宿舍里日夜作画,废寝忘食。房间里充
满了颜料味,脚汗味,还有方便面的调料味。他以农人样的苦吃苦做,创造和实践
着新潮流,走向了世界。
阿三从这些画室一个圈子兜回来,脑子里乱了一阵子,慢慢地理出了头绪。其
实所有的荒诞只来自于一个道理:时间空间的错乱,人和事的错乱。她翻出她的旧
画,那些百货公司和十字路口的小人儿,决定就在这上面进行新的构思。她重新设
计了调子,是亮丽而逼真的,就像美国柯达胶片的效果。这些小人儿不仅是芸芸众
生,那些在醒目位置上的,都担任了重要角色,古今中外的政治人物,电影明星,
著名人士,宗教首领,都是大家特别熟悉的形貌,经常在传媒中出现的那些,象征
着历史和社会的趋向。此时此地,他们却在街头巷尾忙碌着凡人的生活琐事。这个
画面除了那种刻薄的讥讽之外,却还流露出一些令人感动的气息,这是来自于那生
活场景的细致和感性,是女性特有的对日常人生的温馨理解。但是,这正使评论家
有所犹疑,认为批判的力度不够,充斥着庸俗的市井乐趣。他不能认同他内心的触
动,因为许多成功的作品都是违反着内心原则来的。不过评论家还是决定试一试,
谁知道,也许呢?这些美国人是那么不可思议。
许多古怪的画,源源地涌向这些代理人手里,连他们都有些吃不准了。他们的
判断力受到挑战,有时便不得不求助于画家。他们将这个画家带去看那个画家的画,
将那个画家带去看这个画家的画,听取他们的意见作为参考。同时,也有许多画家,
最终抛开了中间人,自己与画商发生了联系。再有就是一些国外的职业的代理商开
始进入画界,他们自然是内行多了。他们很快挤走了本地的这些半路出家的中间人,
甚至不需要他们介绍画源。他们一到某个酒店住下,就会有画家上门。他们来到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那个驻香港的美国人果然预料得不错,甚至,比他预料的还
要迅速,仅只两年时间,市场就大了起来。而两年后的今天,他却已经把注意力投
向越南和柬埔寨。这时候中国大陆的画价,已经远不是当初,带着哄抬的架式,连
最无资历的画家,开价也有些吓人,并且非美金不行。过去那些老主顾,如阿三他
们,有时也会寄画作的照片给他,他以一个生意人的灵敏嗅觉,看出这些画作的商
业气和潮流化,早先的为他视为宝贵价值的那股天真的茫然,不再有了。渐渐的,
这个带有开拓者意味的画商便悄然退出了这个城市。
事情变得很热闹。更多的画家纳人卖画的行列,竞争日益激烈,紧张的气氛笼
罩在画室上方。有一些画家率先关闭自己的画室,谢绝参观,为防止探索的成果被
模仿。所有的创新一律带有容易模仿的特征,抢第一的风气极盛。新探索面世胁这
一日,就是被埋没的一日,一大批同种面貌的画作涌现,淹没了独创性。这时候,
大家都有些手忙脚乱的,迫不及待。宣传画风已经被真正的宣传画替代。这些不知
从哪个角落里觅来的旧宣传画,被剪贴制作成另一幅作品,那画上的污迹和折痕都
赋予了抽象的含义,深不可测。拼贴画就这样兴起了,画家们放下画笔,拿起剪子,
埋头于制作。
一切都取决于灵感。灵机一动也许就能带来巨大的成功。其中没什么道理好讲。
像先前评论家和阿三的那类理论探讨,再是文不对题,在此也不需要了。现在是像
参禅似的。人心有些焦虑,好念头迟迟不到。那种农人式的勤勉劳动也不起作用了。
那位青年教师已经辞职,背一架照相机,骑一辆自行车出去旅行,抛下了身后这个
喧嚣的城市。
阿三住的那幢楼里,陆续有人进来装修,成天敲打个不停,还有冲击钻和电刨
的怪响。阿三只得腰里别个随身听,用耳机把耳朵堵上。就这样还不行,依然吵得
头昏。无奈,便避出去,反正在房间里也无甚可做,她已经有许久没有画画了。似
乎,该画的都画过了,接下来,再做什么?她已经经历过几次这样丧失目标的阶段,
每次都会获得契机,柳暗花明。阿三相信这次也会,所以心头不像前几回那么着慌。
可是,契机什么时候来临呢?她无从着手去做努力争取,只有等待。
在阿三的这幢楼的前后左右,都开辟了工地,许多楼房将要平地而起。很快,
就是一个大规模的住宅小区了。阿三走在工地旁的泥路上,看着自己的鞋尖,一些
草和小花,被她踩进了柔软的泥里。她发现,春天又到了。迎春花疏朗的黄色在冷
风凛冽的空气里摇曳着。空气里有一股含蓄的潮湿,也是春天的意思。阿三的心情
有些好转,轻松起来。
她走到土路的尽头,并没有急着转身。而是走进那一片刚清理出来的空地。这
里刚迁走一个乡镇小厂,地上有平地机的压痕,还有汽车轮胎的压痕。这时候,阿
三在地上看见了一幅奇异的图画,十几只线织手套被压进了泥地,呈现出纵横交错
的线条,分布得那么均匀,手套上的辫子花有一股粗砺而文雅的气质。阿三停住脚
步,眼光久久留连在那上面,心想: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阿三退出空地,然后转身向回走去。她明白她要做什么了。现在,又有一大堆
事情等着她做,而且刻不容缓。
阿三的画室成了制作工场。她用颜料和油剂调制成灰浆,厚厚地抹在画布上,
不等它干便将线手套或者线袜随手抛上去,然后压实,再慢慢揭去,使其留下印痕。
那分布与交叠的微妙之处,全在于她任意地一抛之间。这带有中国画泼墨的即兴的
意味,也带有命运的哲学的意味,还像是一种游戏。有一些手套和袜子抛到了一堆,
有一些却抛出了画外,这都是宿命。阿三给这些画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