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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不出来迎战。因此,她又气恼起来,更加要刺激她。她的谩骂基本围绕着两个主
题,一个是给中国人X和给外国人X的区别,一个是收钱和不收钱的区别。她的论说
怪诞透顶,又不无几分道理。有时候,她自觉到是抓住了理,便情不自禁地反复说
明,炫技似的。
她骂得真是脏呀!那个年轻的还未结婚的中队长,完全不能听,她捂着耳朵随
她骂去。这些日子她也已经厌倦透顶,疲劳透顶,只要动嘴不动手,她就当听不见。
阳春面被自己的谩骂激动起来,情绪抖擞。她还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呢!并且
都是妙不可言。她的眼睛放光,看着一个无形的遥远的地方。她完全没有发觉,在
她面前的人群闪开了一条道,从那里走来了阿三。煞白着脸,走到她跟前,给了她
一个巴掌。她的耳朵嗡了一声,就有一时什么也听不见。这时她才恍惚看见了面前
的阿三,似乎将手打疼了,在裤子上搓着,搓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给了一下。这一
下就把她的牙齿打出血了。她抹了一下嘴,看见了手上的血,这才明白过来。她说
不出是气恼还是欢喜。阿三到底还击了。她不理她,不理她,可到底是理她了。她
带着些撒娇的意思,咧开嘴哭了。
阿三却一发不可收拾了。她抡起胳膊,一下一下朝阳春面打去,她感觉到手上
沾了阳春面的牙齿血,眼泪,还有口水,心里越发的厌恶,就越发的要打她。她感
觉到有人来拉她的胳膊,抱她的腰,可她力大无穷,谁也别想阻止她打阳春面。这
时,她也感到一股发泄的快感,她也憋了有多久了呀!她原先的镇定全都是故作姿
态,自欺欺人。她体验到在这春天里,油菜花开的季节,人们为什么要大吵大闹的
原因。这确是一桩大好事,解决了大问题。她根本看不见阳春面的脸,这张脸已经
没了人样,可阿三还没完呢!她的手感觉到阳春面的身体,那叫她恶心,并且要阳
春面偿还代价,谁让她叫她作呕的?
人们都惊愕了。不曾想到阿三也会发作,就如同队长们所认为的,阿三是属于
自控能力强的一类,在这样的地方,她还保持着体面,人们称她是有架子的。可大
家也并不排斥她,因她是生产大队长的红人,却并不仗势欺人,如同有些人一样。
于是都与她敬而远之着。而她的这一发作,顿时缩短了她们之间的距离。人们一拥
而上,强把她拉住,拉又拉不住,反遭到她的不分青红皂白的攻击,只得放开手,
哄笑着四下逃散。这哄笑严重地刺激了阿三,她忘记了她已经错过严肃的闹事阶段,
正处在一个轻桃的带有逗乐性质的时期,别指望谁能认真地对待她的发作。现在,
阿三的攻击失去了目标,她抓住谁就是谁。院子里一片嘈杂,大家嘻笑着奔跑,和
她玩着捉迷藏。最后,阿三筋疲力尽,由于激动而抽搐起来,颓然躺倒在院子的水
泥地上。正午的日头,铁锤般的,狠狠砸在她的胸口。
自此,阿三开始绝食。起初,中队长为防止她自伤,给她上了手铐,后来以为
她的绝食是为抗议上铐,便卸下了。可她依然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人们都去工场
间了,只剩下民管和她。民管开始还守着她,与她说着开解的话,可统统没有回应,
便也觉着无趣,自己坐到了门口。太阳很温和地照耀着,地上爬着一个奇怪的小虫
子。她说:你来看呀,这里有一个怪东西,我保证你从来没见过!没有回答,她只
得叹口气,不再说话了,等到晚上收工回来,人们看见她床边放着一动未动的饭盒,
便都轻着手脚,不弄出一些儿声响,好像屋里有着一个重病的人。隔壁寝室的人也
都过来,伸头张望一下。还有的陪坐在阿三的床边,对着她叹气。她的床边堆起了
各种吃食,凡是小卖部能买到的,这里都有。有刚接受家人探视的,就将家人带来
的好吃好喝贡献出来。似乎,这些能够诱使阿三放弃绝食,重新开始吃饭似的。
我爱比尔
12
只有阳春面,一个人远远地躲在角落,不敢走近阿三的床铺。她脸上还留着阿
三打的青肿。她本来也想跟着阿三绝食,是表示我不怕你不吃,还是表示声援,连
她自己也弄不清的。可到底理由不充分,撑不起那股劲,熬不过肚于饿,也熬不过
同伴与队长的嘲骂,只得照常吃饭。队长过来几次,劝阿三进食,见阿三不理,火
了。嘴上说:后果你自己负责,心里却打着鼓,预备着再过一天,就送去总场医院
输液。
阿三睡着,并不觉得怎么饿,她陷入一种深刻的反省。她想,她怎么能够在这
样的生活里,平静地忍耐这么久。她这半年多是怎样过来的啊!所有的一切:钉商
标,摇横机,缝衣片,打包,装车,再卸车;出操,上课,用铁盒吃饭,把头发剪
短,指甲也剪短;一季只能换三套衣服,劳教们的污言秽语,结伴的情书,争风吃
醋;还有阳春面的献媚献殷勤……一切的一切,多么叫她厌恶,烦闷,还不如死了
好呢!
想到死,她倒平静下来。她回顾自己近三十年的生活,许多人的事都历历眼前。
这些人和事在此时此地来临,竟使她激起了小小的兴奋。她想她也算是经历了跌宕
起伏,领略了些声色,虽然没有把握在手的,可这正应了一句话:不求天长地久,
只求曾经拥有。什么不是曾经拥有?生命都是曾经拥有。因是这样的计算得失,她
对自己的人生就感到了满意,深觉着,死并不是可怕的,甚至都不是令她伤感,而
是有些欣悦的。
她头脑特别清醒,思绪是轻快的,好像喝得微醺时的说话那样,带着些跳跃的
动态,有几次她睡着了,思绪却还照旧,迈着小碎步前进,带出许多画面,也都是
活泼有生气的。她放下一切的责任,感到轻松得无所不往。所有人的说话声都成了
耳边风,对她没有丝毫意义,全是白费劲。她这样很好,真的非常好,现在,闭着
眼睛,她都看得见那高院墙后头的,远远的山影,在春天的明媚阳光下,变成了翠
绿,有一些光点,野蜂似的嗡嗡飞舞着。
第四天的早上,阿三被送到了总场医院。
为了防止她拔去输液管,她的手臂被固定在床上,不能动弹。她反正是个不在
乎,对她说什么也听不见。然而,随着葡萄糖液输进体内,她的思绪却变得迟缓了,
并且笨重起来,与此同时,身体则蠢蠢欲动,一些感觉复活了。她觉出了饿。开饭
时间,病房里的饭菜气味唤起着食欲,耳朵积极地捕捉着别人的谈话,并且力求理
解。可是困倦袭来,她睡熟了,人们的谈话在她耳畔渐渐消散,远去,再也听不见
了。
这一觉睡得可是真长。当她醒来的时候,费了很长时间,她才慢慢明白过来,
了解了她的处境。
她发现房间里暗暗的,不是夜色,而是幽暗的日光。同屋的人都静静地躺在自
己的床上。盈耳是一股绵密而柔和的沙沙声。后来,她看见病房的门开了,有一个
人进来,靠门放下一把湿淋淋的伞,她才明白外面在下雨。这人朝她走来,是生产
大队长。
大队长走到她床前,看了她一会儿,说:好了,你也作够了,面子也挣足了,
还不行吗?停了一下,又说:生产任务这样紧,我还来看你,全大队都知道了,我
的面子还不够吗?阿三躲开队长的眼睛。大队长说:你总要给我一点面子,也要给
人民政府一点面子。后一句话说得很有意思,两个人不禁都微笑了一下,又都赶紧
收住了,可是气氛到底是松弛下来。
大队长扑通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两条腿伸直了,双手压在腿下,撑着肩
膀,舒展了一下身体,说:我晓得你们个个心里都觉得委屈,到这种穷乡僻壤来吃
苦,心里不知怎么在骂我们;可是两年。三年一到,你们不都又要回上海去了,又
是灯红酒绿,而我们呢?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下去,我们委屈不委屈呢?我晓得我不
应当与你说这种话,你也不必要理解我们,只要我们理解你就行了;可是,是人,
总要将心比心。说到此处,大队长忽然忧伤起来,眼睛看着前方,想开了心事。
阿三朝她看了一眼。看她年轻的脸颊上没有一丝皱纹,目光很清澈,只是肤色
不好,青黄色的,是缺觉的颜色。阿三心里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