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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江远澜如此这般滔滔倾述之际,不幸的是小侉子只要一见江远澜端出授课的严肃表情就犯困,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原理再一次在小侉子身上得到了验证,她靠在炕尾,才三五秒钟,便进入了丹枫紫柏黄梧桐梦香远的悠然之境,盹着后,她梦到漫山遍野的石鸡如漫山遍野的落叶一样飒飒吹到脚下,梦到福儿奶奶枯手如笊篱朝自己脖颈伸来……小侉子醒得相当急促:她若看到江远澜愠怒的脸倒也算顺理成章,可问题是整个窑洞空了,江远澜不知了去向!
她隐约听得江老师喊了她好几声。
小侉子登时觉得自己又犯错误了,她赶紧趿上鞋,穿上棉猴出了街门——江老师——江老师地叫着,四处环顾寻找。此刻,江远澜反倒成了顽劣贪耍的孩子,小侉子则成了舐犊情深的家长,小侉子迎着呜咽的北风,迎着明月在深邃浓重的天空泛着银光地在云中穿行,碎步小跑,一条街一条街地跑进去又跑出来,小侉子生怕江远澜一个人跑到山里去,落得和半腚腚一样被狼啃吃半个屁股的可怜下场。小侉子生怕江远澜腿脚有个闪失,折骨损筋。
当小侉子跑到村北的场面时,看到碾石辘轳边站着一个人影,她猜定是江老师了。走过去才发现是村治保主任胡富。小侉子问胡富站在这儿干甚哩,胡富说能干甚哩。她瞅了一下胡富不自在的神情,说嘘——哄谁哩,怕是想进隔壁院的白马牙家哇,拎上半布袋山药蛋不就去了么?胡富马上说:“小侉子仁义,借上半布袋山药蛋给爷,爷等新秋来时还你。”“爷全当是拨草寻蛇,自寻烦恼。”小侉子自嘲后又说:“黑咕隆咚的您自己下地窨取吧。”胡富的暗脸变成了光脸,他急煎煎地接过小侉子给的钥匙,转身去了。
小侉子由村北往村南去的半路上,准确说是在村太庙的东墙边撞见了江远澜。尽管北京城的太庙确实也是紧贴在皇宫——紫禁城的东边。小侉子问江远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江远澜说:“我想找厕所,找着找着就转到这儿来了。”小侉子下意识地马上站在了上风头上,生怕闻到异味。江远澜哪里有小侉子的诡谲,他指着太庙问小侉子:“此处可否是大户大家。”小侉子联想起小程老师来村里时也问过同出一辙的傻问题,小侉子当即瞒骗此乃宋代名将狄青的遗址,小程老师还恭敬地鞠了三躬。想到那情景,小侉子窃笑在心,对江远澜说:“这可是清代翰林院侍郎半腚腚的故居。”江远澜先沉吟地噢了一声,马上指出小侉子言出有误,他言据喜城记载:喜城自清雍正七年房裔兰任知县迄今,仅有一人考中进士,这恐怕因喜城武备盛,文教略的风尚有关,你说的那位半腚腚能读过春冬书怕就不错了。
被揭穿的小侉子嘻嘻一笑,说:“我逗着你玩呢。”江远澜说:“别逗不逗的了,我想问你,为什么我一正经地和你说话,你就犯困呢。你哪来的那么多觉。”“梦多觉也就多呗,”“小侉子如实答。你刚才梦到了什么?我梦到我长了一脸的老人斑,和福儿奶奶似的。你的话能不能不拐弯地说,你是嫌我老了吧。”“没那事,没那事,小侉子没那么多弯弯肠子,再说了,我们都是不准备活的人了,小也是死,老也是死,在死面前,人人平等。江老师您说对吧。”小侉子的回答让江远澜很伤心,他没有想到小侉子这么油滑,他说:“你还一口一个江老师、江老师地叫着,你不能叫我远澜吗?”“叫也是死,不叫也是死,还瞎折腾啥,咱们省点事好不好。”小侉子真是心里有啥说啥,江远澜拿不定主意地怔了一会儿,想了想说:“也罢,既然走出来了,我们两人散散步吧,怕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是上峰火台呢,还是去桑干河呢?江远澜迟疑了数秒,然后说:“先上峰火台,后去桑干河吧。”
夜风吹着吹着便停了。霎时,夜空显得格外清亮纯澈,满天的繁星露珠般晶莹。我每天不是“黄土浴”就是“黄风浴”,你享受不到吧?小侉子沿着碎石铺成的小路,朝上坡边走着,边问江远澜。江远澜摇摇头,继而问:你天天都出工吗?你天天都做题吗?小侉子狡黠地笑了。我想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我有权自由支配,放放假吧,今天晚上不用补课了吧?你应该小车不倒只管推,一直推到共产主义。那你呢?我?我还没想好呢。你想什么,能告诉我吗?你真的要死?决定了的自然要去做。谁教你这么教条的?岁月吧。可生命这只箭射出去就没了,嗖儿——一声,命就没了,要这么简单真是我的造化。怎么只是你的造化呢,还有我嘛。你也不想活了?想活,但必须和你一起死。我只有权结束我的生命。没错,可我答应你,要和你永远在一起的。你干嘛,我干嘛。你都死了,我也死了算了。你这么想死是不是怕补课?没错。我死了,你的补课也就成为历史了。真的?是的,你大可不必和我一道死。但是你动意,我同意。你不怕死!我只怕食言。说到这儿,登到半山腰的小侉子回头看了眼黑乎乎轮廓不清的村子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生活最快乐的地方。我见到你母亲了。我知道,她来信说了。她……江远澜还想再说什么,但从头到脚都被绝望攫住了,自打从省城回来,除了头疼的毛病频繁发作,每天都要吃四、五片去痛片才能缓解之外,还有,他发现大米所剩无几了。自从动了和小侉子生活在一起的念头之后,原来有序、机械、单调的生活乱成了一团,颠三倒四、失魂落魄的日子他是尝够了。两次寒暑假回广东都忘记带大米回来,长期饥饿的煎熬让他格外羡慕走向悬崖的山羊以及扑向火焰的飞蛾,他觉得不想活的本身就是死的理由,一如在代数的分析性中,可以从不矛盾律推出,凡A都是B的形式的一个“逻辑真理”,让B的思想包含的是A的思想。举一个贴近的例子:凡老光棍都是男人,亦或说凡老处女都是女人。江远澜此前就已经意识到他与数学的关系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数学一直以它引人注目的光彩:它的确定性、抽象性、精确性、应用的广泛性以及它的纯净美(dry beauty)讥笑和反衬着他黯淡的、慌乱的、粗糙的、动荡的生活。他试图以数学为伍,亦或说做数学的奴仆、数学的某一种演算文具。但是,他发现他失败了,他意识到对数学——一如对宗教的虔诚一旦被破坏,自己不啻成为一只迷途不归的羔羊,他和数学相容的梦一醒,他惟一的出路是长眠地下。也只有长眠地下,才能被数学埋葬,被情感埋葬。面对岑寂的、满天星斗的、诡秘的穹苍,他觉得能登高远望到生命尽头,也是生前最后一笔丰厚的进益,他想一个人在荒凉、贫瘠、死气沉沉的地方呆久了,便会自然而然地遵行那里泥古不化的生存方式。他觉得小侉子不应该像虫豸一般消失在这残垣断壁、坍塌倾圮的城墙边,尽管小侉子热心可嘉,与自己有着赴死的共同信念。尽管他已经感受到小侉子对“一意孤行”的狂热毫不逊色自己,小侉子所有的向往都是朝着毁灭的目标前进的,她面对生命的大限表现出无限憧憬,无限随便的做派,完全是老耄的从容。他觉得一个女孩子不应该是见过大世面的历史,她该有她的慌乱,无助和抗拒,一个面对死亡逆来顺受的女孩子远比死亡本身要恐惧得多。于是,他指着满天的繁星说:“在宇宙中,木星的普遍意义是它会给人带来喜悦,在宗教庆典上,它代表了愉快。而土星虽然表达的是肉体性的衰退,但它也包括了成就的幻想。”“是死亡的成就么?”小侉子的反问,让江远澜一震,他噎住了似的,老半天才说:“你还不知道水星呢!”小侉子说:“水星不水星跟咱俩没关系,咱俩是有任务在身的,咱俩只有跟死亡有关系。”
“你一个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