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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的许多人参观过他的那只母鸡。说到这里,老乡问我晓不晓得李有源。我说晓得啊,不就是唱信天游的那个老乡么?他说,是啊,李有源可是个有头脑的人,唱歌、种地样样在行,李有源到镇里赶集的时候,还专门跑来参观了他那只母鸡,并说它比凤凰还好看。接他的话茬,我顺口胡诌了一句,说李有源还当场吼了两嗓子,东方红,鸡打鸣,凤凰来到了咱葭芦城。我话音未落,老乡就说:“咦?你也晓得此事?”他还问我当时是否也在葭芦镇。我想笑,可是没敢笑出来。尔后他就接着我的话头吹嘘,李有源能唱出《东方红》,多亏他的那只母鸡。
老乡对掌柜说,到延安尽管找他,他不光能让他见到田汗,还会安排他见到康生。掌柜羡慕得不得了,嘴巴一直张着。老乡吹够了牛,才躺下睡觉。陕北人喜欢光屁股(睡觉),可他的裤衩却舍不得脱。他这才告诉我:“俺带着纸蛋蛋哩,一路上接头,凭的都是它。”那个纸蛋蛋,塞在短裤前面一个小兜里。他在那里掏啊掏的,动作很不雅观,甚至有点下流。他把那个纸蛋蛋掏出来,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就又塞了回去。至于纸蛋蛋为何放在那个地方,他的回答是,只有用鸡巴顶着,他心里才踏实。他还说,上面写的甚么他并不晓得,因为斗大的字,他不识半升。他说了谎。我们途经一个叫阎庄的村子时,在村口见到一张布告,他还凑到跟前看了看。他显然看懂了,因为看完以后,他还摇了摇头,咂了咂嘴。这会儿,我问他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他咦了一声,说那可是“组织”,不能让个人看的。我真想告诉他,我的裤衩里也有一个纸蛋蛋,也有一个“组织”。
那天晚上,我出去解手时,看见一个人牵着骆驼来到了后院,他似乎是个盐商。我想,莫非他也是来这里接头的?我们的毛驴和他的骆驼似乎很投缘,嘴伸到对方身上闻着,舔着。它们还很有共产主义风度,用嘴拱着草料,推来让去。回到屋里,我从窗缝看出去,看到清冷的月光在驼峰上闪耀。毛驴躺到地上打滚的时候,骆驼就叫了起来,好像在为毛驴喝彩。那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眉清目秀的,就像姑娘的脸盘。我盯着它看了许久,上面的蟾宫也仿佛清晰可见。我想像着它照耀着远方的树木、沟渠,也照耀着我即将见到的葛任。葛任是否晓得我来找他呢?他是否像我一样,也在凝望月亮?我对田汗愈加感激起来。设若不是他暗中相助,我关在后沟的窑洞中,定然看不到这样的月亮。你说得对,那时候,打死我也想不到,他们之所以派我去大荒山,是要我干这个的。就像我怎么也想不到,第二天早上,东方红太阳升的时候,我们的早餐竟是骆驼肉。而那个盐商,已被砍杀了,扔到镇上的一眼枯井里了。掌柜对我和赶车的老乡说,这个人很有钱,绫罗绸缎不说,屁股后面还别着一把枪。如今兵荒马乱的,谁能穿得起绫罗绸缎?怎么看都不像好人,反正不是汉奸就是逃兵,干脆砍死去球。
掌柜把骆驼肉递过来,说,他求我们带个话,把他杀掉汉奸的事,给组织上说说。他还讨好地对老乡说:“好事别独占,见面分一半,你就说是咱们两个合伙干的。”这么说着,他也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口里摸出两个串在一起的东西。设若我不是医生,我还真看不出那是甚么宝物。耳朵!盐商的耳朵。耳根的刀口,切得很齐整,而且被洗得干干净净。那是他杀死汉奸的凭证。此时,我已惊出了一身冷汗,耳朵也嗡嗡嗡叫了起来。妈哟,倘若没有老乡带路,我指不定也会同那盐商一样,葬身于枯井之中?又因为已经割掉了耳朵,即便下了地狱,我也别想听见一点动静。
& 李有源之子
李洱
根据白圣韬提到的一些线索,我后来打听到了那位老乡。他姓吴,属狗,小名叫狗蛋,大名叫吴义士。线索之一是缰绳,即当时把白圣韬吊起来,把儿媳妇拴起来的那根缰绳。线索之二是他的憨儿子。憨人有傻福,这个傻瓜后来生了四个娃娃,儿女双全。他的小儿子也叫狗蛋——他要把老子的名字安到儿子身上,别人又有什么办法。好在小狗蛋出生时,老狗蛋已经死了,不至于搞混。将这两条线索综合分析一下,狗蛋其人就水落石出了。他早在1944年就死了。所以关于他,我没有多少话好说。
而关于李有源先生,我不妨多说几句——他创作的《东方红》,与本书第二部分的叙述人阿庆的命运有关。1996年秋天我去陕北采访时,曾在佳县县城住过一夜。旅馆里的侍者告诉我,县城离李有源生前所在的佳芦镇只有一箭之遥。当天晚上,我就赶赴佳芦镇。到了那里才知道,李有源的村子名叫张家庄,离镇子还有一段路。我雇来的旅馆保安人员宁愿把钱退给我,也不愿陪我一起去,另外加钱也不行。理由是夜里走路不安全,他不想因为区区几十块钱赔上一条命。第二天,东方红太阳升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张家庄。在那里,我见到了李有源的儿子,他正坐在窑洞口晒太阳。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头上包着白毛巾。看见有人进来,他突然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他说:“瞅不见(太)阳了,心里头黑呀,心里头黑呀。”其实,他并没有失明,眼睛好好的。
窑洞里挂着李有源先生中年时的照片。李有源的儿子一边抹泪一边说,父亲是得“肿病”死去的。究竟是什么“肿病”,他说不上来,只是说:“肿着肿着,人就给肿坏(死)了。”从门口望出去,可以看到院子里晒着大枣,有几只鸡正在院子里散步,我突然想起了吴义士送给亲家的那只母鸡——如果他所说属实的话——它们跟那只母鸡,是否存在着某种血缘关系?再远处是光秃秃的死寂的土岗(当地人叫土塬)。几十年前,李有源先生就是站在这样的土岗上,面对着红日,面对闪耀的星辰,唱出了“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呼儿嗨
哟,他是人民大救星”的。村子里上岁数的人都记得,在李有源时代,这里是民歌之乡。他们说:“中听不中听,谁都能喊几嗓子。”我问村子里的年轻人,会不会唱民歌。有一个年轻人,扭捏了一会儿,突然一拧脖子,说他会唱《春天的故事》,《龙的传人》,《今儿真高兴》。他说:“四十岁往上的,大都会唱,正月时候唱。四十岁往下的,都不会唱。哄你是龟孙。”
我离开的时候,去和李有源先生的儿子告别,老人又说:“瞅不见(太)阳了,心里头黑呀。”老人又像婴儿似的哭了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 张家口
李洱
将军,你是否吃过骆驼肉?不吃也罢,肉质十分毛糙,像拧绳用的粗麻,还有一股败节草的味道。可当时吃着香啊。用马克思的话说,就是使用价值比价值高啊。
店里的掌柜考虑得真周到,让我们带走的骆驼肉,已经连夜压成了茶砖模样。走出店门,我就啃了一下。嗬,比鞋底还硬。你得咬上一会儿,用口水把它弄湿了,才能咬下一小块。到了镇子外面,我对赶车的老乡说,赶骆驼的人死得也太惨了。老乡说,谁让他是有钱人
呢。真人不露相啊,如今与他熟稔了,我才发现他肚子里其实一套一套的。他说,革命就是先把有钱的少数人弄死,再把没钱的大多数人弄成有钱的,到了那时候,离共产主义也就不远了。我问他,是否要把掌柜的英雄事迹带回去,他说:“狗屁!他要是调走了,换了个生手,下回来还能吃上肉么?”
他生怕我不晓得他的作用,就在我面前卖乖,说若非与他一起,我定然会成为刀下之鬼。他说的是实话。我正要感谢他,他遽然把舌头吐出来很长,扮成鬼的模样。他的舌苔很厚,很黄,就像一个痨病患者。常言道,唇如鸡肝,久病少痊。我想,他其实是个短命鬼。甚么?我也看看你的舌苔?将军,我有甚说甚。好,真好,不光舌好,唇齿舌三者俱佳,活一百岁没有问题。唇为君,齿为臣。唇为口之城郭,舌之门户,一开一阖,荣辱所系也。我有甚说甚,不耍花腔。将军唇色杏红,可谓不求自丰啊。你(注:指范继槐的随从,本文记录者丁奎)也过来看一下。瞧,范将军双唇闭合时,唇线又长又直,说明甚么呢?说明将军思考问题很周详,处理事情有条不紊。还有呢,将军舌厚而长,表明将军仕途顺达,大吉大昌。将军,我可不是奉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