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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流终于不耐烦了。他摆手让我坐下。〃我们不想在这里讨论孙悦的个人问题,〃他说,〃我把大家的意见归纳一下吧!根据刚才的讨论,多数同志不同意何荆夫的这本书出版。少数服从多数,但允许保留意见。请游若水同志把党委的意见告诉出版社。他们不听,一切后果由他们负责。对于何荆夫,我赞成有的同志的意见:还是以教育为主。如果他主动撤回书稿,作根本性的修改,我们欢迎。请中文系总支对他做做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
现在,我就是去对何荆夫做〃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的。〃深入细致〃,〃深入细致〃!
〃哟!小孙!到哪里去?来,来!进来坐一会儿。就在我这里吃饭,有几样好小菜呢!〃
怎么碰上游若水啦?不错,正好从他家门口过。我真讨厌他。
〃真巧啊!我看你还是跟我一起走吧!帮助我去对何荆夫做做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我挖苦地说。
〃我哪里成?吃了饭还有重要事要办呢!〃他连忙推辞。
〃那请你把你的那份材料借给我,我好把你的意见向何荆夫传达。我没有作记录。〃
他又连忙拒绝:〃按你的记忆,简明扼要地对他说说吧!他会理解的。我的那些意见都不成熟,怎么好向他传达呢?〃
〃可是你不是已经在党委会上谈了这些不成熟的意见吗?党委还根据你的不成熟的意见作了决定。难道你认为,在党委会讲话,不成熟也没关系吗?〃
游若水的白净面皮又红了,不断用手去抓他光亮的头皮。过了一会儿,他像对知心朋友说话那样亲切地对我说:〃小孙,老实对你说,这件事也不是我要做的。我总要执行上级的指示吧!〃
〃那是奚流叫你干的吗?〃我追问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看,作一个党员,还是应该服从上级的,对吧,小孙?〃
这个人的圆滑实在叫人腻味。我〃哼哼〃了两声,算是回答,继续走我的路。可是他一把抓住了我:〃不要走,吃饭的时间快到了!吃饭,吃饭!吃了饭再去!〃我用力挣脱了他的拉扯,冷淡地说:〃我现在需要的不是好小菜!我要好好想想,应该怎么和何荆夫谈话。〃
他又抓了一下头皮,作出十分诚恳的样子说:'小孙,你应该好好劝劝他。暂时把稿子撤回来,以后时机成熟了再出版也不迟呀!一个人的道路总是不平坦的。历史上任何大人物都经过九灾十八难。挫折有好处,可以造就人。所以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这么说,你所以没有成为大人物,是因为挫折太少了?我真心地祝愿你多受一些挫折。可惜,你的路总是平坦的。你面前永远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辛辣地说。我不怕得罪他。我甚至于希望得罪他!
〃哈哈哈!小孙!什么时候长了角和刺啦?注意,牢骚太盛防肠断。走走,到家里坐,吃饭!吃饭!〃
用针戳,戳不出一点血;用刀割,割不下一片肉。一个人能〃修养〃成这样,真是很不容易的。〃之人也,之德也,将磅礴万物以为一。世新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上山焦而不热。〃读庄子的《逍遥游》,很为这种〃至人〃的境界所吸引,苦思焦虑,而不得其途。今天从游若水身上,似乎看到了通往〃至人〃的途径:冷血。然而,也只是将血液冷却一半吧!不然的话,他为什么不去〃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却要来当党委办公室主任呢?而且不忘〃吃饭〃、〃吃饭〃!而且不忘〃还有几样好小菜〃!有所待耶?无所待耶?真是一个谜。
我无心去解游若水的谜。离开他,直奔何荆夫的住处。马上就到了。我还不知道,我会对他说什么。
这里有一片空地。原来是一块像毯子一样的草坪,现在长满了茅草。据说园林工人为了报酬问题在闹情绪,不肯卖力。是〃生产关系〃的问题。在精神生产领域里,有没有一个生产关系的问题呢?弄得不好,也会把绿茵茵的草坪变成一片茅草的吧!奚流正在抛出绳索,要捆住何荆夫。而我,是被派来把绳索收紧的。
我举手在门上叩了两下。何荆夫站在我面前,还有奚望。他们对我的到来似乎都感到意外。
二十四
何荆夫:风来雨就来。出乎情
理之外,却在意料之中。
我真是感到意外。她突然来了。我没有请过她。她也没有跟我打过招呼。
她的脸色不大好。我请她坐在我的写字台前的椅子上,自己在床上坐下来,和奚望对面。他坐在另一张床上。奚望看见她来,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虽然,他知道她今天是第一次到我这里来。他肯定要跟她谈那件事,而且不知道会说出一些什么话。他是无所顾忌的。而她却不大习惯和学生坦率地交谈,她当惯了老师,当惯了干部。我真希望这个小伙子离开。我为这种想法感到不好意思,面红耳热起来。我不愿意在她面前流露出心慌意乱的情绪,便竭力作出毫不在乎的样子,给她泡了一杯茶。我还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不知总支书记大驾光临,多有简慢!请问:何所为而来?〃奚望的眼睛调皮地眨了两眨,转过脸去笑了。孙悦的脸马上红了。我再也作不出风流潇洒的姿态来了,笨拙地坐在床上,等她开口说话。
孙悦只顾打量我的房间,并不说话。奚望站了起来。我以为他要去吃饭了,便对他说:〃奚望,你先去吃饭吧!我等一会儿就来。〃
〃不,我也等一会儿再去。我今天一点也不饿。有几句话想跟孙老师谈谈。〃奚望原来是去给自己倒茶的!他一边回答我,一边朝我眨眼睛。我的耳根更热了。孙悦朝我看了一眼。我听见奚望问她:
〃孙老师,我想问问你:何老师的事,你知道了吗?〃
孙悦回答:〃什么事?〃又朝我看了一眼。
〃是真的不知道吗?我爸爸想以C城大学党委的名义阻止《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一书的出版。他自己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也不会干,也不想叫别人干。他成了思想解放的绊脚石,可是他还很得意呢!大概,在他看来,能够绊绊别人的脚也是一技之长吧!〃
这小伙子说话总是这么尖刻,对自己的父亲也是这样。他在说话的时候,一直把眼睛盯住孙悦,好像是要弄清孙悦是否真的不知道这回事。
孙悦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但立即又恢复了平静。她若无其事地间:〃真的吗?你从哪里知道的呢?〃从她的飘忽不定的眼神看,她说的是假话,但我不愿意戳穿她,特别是当着奚望的面。奚望看出来了吗?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我紧张地看着他,不希望他让孙悦难堪。我对他使眼色,他却把眼光避开我,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地喝茶。等他放下茶杯的时候,嘴角的嘲笑消逝了。我松了一口气,对他说:〃奚望,把你听到的情况和孙老师说说吧,免得我再说。〃奚望笑着点点头说:〃孙老师,我无意中做了一次克格勃,看到一点内幕。〃孙悦吃惊地看着他。
〃现在,我真有点后悔,那天我不该和他们闹翻。这样我就可以知道更多的内幕。〃奚望在结束自己的故事时说。
我笑笑:〃我们又不靠'内幕'过日子。〃出版社的编辑告诉我,陈玉立去讨校样的时候,就已经扛上了学校党委的牌子了。可见,陈玉立也好,奚流也好,游若水也好,都是要借组织名义达到个人的目的。这也算是〃内幕〃吧!不过,我没有把这个告诉奚望。小伙子太莽撞。想到这些事,心里真不舒畅。一些不该有〃内幕〃的事所以会生出〃内幕〃来,就是因为有那么一些人明知自己的行方并不光明磊落,却又舍不得不干。事情一搬到幕后,会平白无故惹出多少麻烦来啊!我们中国人的精力都浪费在制造内幕和刺探内幕上了。
〃我才不像你们这样老实!既然有人制造内幕,就得有人去刺探内幕。制造内幕的人不择手段,我们为什么要行君子之礼呢?〃奚望的言语又激烈起来了。
〃我不喜欢鬼鬼祟祟的。像政客!〃孙悦说,她有点激动。
〃你不喜欢鬼鬼祟祟,谁又喜欢鬼鬼祟祟呢?可是鬼鬼祟祟却不因为你不喜欢就消失了。像陈玉立这样的人,你能让她学会光明磊落吗?典型的小姑!除了在婆媳和妯娌之间挑拨一些是非之外,她在生活中也找不到其他乐趣了!可惜,在我们的队伍里,这类女人还不算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