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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厚英人啊人-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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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河的水今天多么情啊!水至清则无鱼。这河里是无鱼的。鱼需要浑水,这是肯定的。人呢?也需要浑水吗?明明是一池清水,非要投进石子、烂泥、杂草把它搅浑不可吗?
  党委会里资格最老的委员首先发言了。他的头发白如麻丝。他有一颗善良的心。他的眼睛是那么真诚坦率。在那些动荡的年月里,我〃保〃过他,也曾经像女儿那样在他面前倾诉过委屈。他总是安慰我:〃你还年轻,经历经历有好处。〃我多么尊敬他!
  〃按照以前的惯例,出版社出书之前应该与作者的单位联系一下,这样我们大家都不至于被动。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尽可能妥善地解决吧!作者还是个年轻人,说服教育为主吧,劝他把稿子撤回来,改好再出书。我看这些观点都是错误的。我们批判了多少次了。四二年延安整风的时候。。。。。。〃
  我知道,他又要〃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地谈起批判人性论和人道主义的来龙去脉了。文革中每次批判斗争他的会上,他都讲四二年延安整风,与王实味等人的斗争。他总是用他那慈祥而坦率的眼睛望着〃红卫兵〃们:〃我没有搞过修正主义。我接受了党的长期教育。自从延安整风。。。。。。〃〃红卫兵〃说他是〃臭表功〃,骂他,侮辱他,嘲笑他。可是在任何情况下,他都没有承认过自己是修正主义。我因此对他益加敬重。可是这两年,我觉得跟他有了距离。生活在前进,他却和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一个样,就像这会议室里的一个雕像,永远放在那个地方,又永远是那个姿势。你可以欣赏他,但不能和它讨论任何实际问题。〃小孙啊,千万要把稳舵。这种混乱的局面不会太长。我们党肯定要管的。四二年在延安。。。。。。〃我一听到他对我说这些,心就往下沉。我多想用力推他一下啊!可是我人小力薄。
  〃现在的情况与以前不同了。出版社对作者一般是不应审查的。不过,对何荆夫这样具体的人,写这样一本具体的书,是应该慎重的。〃
  发言的是一位兼哲学系总支书记的党委委员。与我一样是〃科班出身〃。据我了解,他的思想还是比较解放的。今天是被这〃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书〃吓住了吗?
  〃何荆夫在系里表现怎么样?听说有些反映。〃一位女委员接着上面的发言提出问题。我简单地回答:〃很好。〃脑子里在想:〃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书〃应该怎么理解呢?〃具体〃到怎样的程度我们就有权干涉了呢?没有出版法。对每一个人都可以来一下〃具体〃,在每一个人身上都可以找到应该受到干涉的理由。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具体!具体!具体。。。。。。多么难掌握呀!
  也许,我应该在会上把荆夫〃具体〃一下?可是,我害怕在这样的场合谈到他,甚至不能冷静地想到他。
  自从赵振环来后,他没有找过我。见了面除了点头打个招呼,再也不说第二句话了。这使我感到难过。我觉得我与他的距离越拉越远了。我越来越多地在朋友面前谈到他,特别是在李宜宁面前。〃我不希望你再受挫折,何荆夫不会给你带来平静。你们不应结合。〃她总是这样劝我。
  确实,何荆夫不会给我带来平静。然而,恰恰是这一点在吸引着我。我已经让他一个人在风雨里搏斗过了。如果再有什么风雨落到他身上,难道还让他一个人去搏斗?那样我的心又怎么能平静呢?
  〃我听到一些关于何荆夫的反映。可以发言吗?〃正在作记录的陈玉立问。奚流点点头,她就发言了:
  〃何荆夫自从甄别平反以来,尾巴越翘越高。他常常在学生中宣扬自己的经历,把自己打扮成传奇式的英雄,吸引了一批幼稚的青年在他周围,他常常说:'我们的党应该好好地总结教训。'意思是说,他是一贯正确的,我们的党犯了错误。他比党高明,党却亏待了他。这本书中所宣扬的什么尊重个人、尊重个性等个人主义观点,他都在学生中散布过了。中文系的无政府主义思潮与他有很大关系。前不久,奚流同志批评学生在黑板报上登爱情诗,一部分学生瞎起哄,也与何荆夫有关。现在居然有学生讽刺奚流同志,说要请他当和尚协会顾问。。。。。。〃
  谁〃噗嗤〃笑了?是那位年老的女委员和她旁边的那位教授同志,他也是党委常委,历史学教授。是党委中唯一的教授,所以大家就叫他〃教授〃。他正噙着烟斗,对那位女同志风趣地讲着什么,两人一起笑了。奚流的脸红了。他用铅笔敲敲桌子,命令陈玉立:〃谈重要问题!〃
  陈玉立自知失言,脸也微微红了一下。她定定神,提高了调门:〃总而言之,何荆夫辜负了党对他的爱护和关心,继续在五七年的道路上滑行,越滑越远。如果不及时给以帮助,他不知道要滑到什么地方去呢?至于生活作风上的问题,我这里就不讲了。〃
  陈玉立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我身上一热,脸也红了。人们常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完全不是这样。心里没有鬼,脸也会红,心也会跳。有时在公共汽车上,有人丢了钱包,要停车搜查,我就十分紧张,害怕钱包会突然在我身上搜出来。是〃阶级斗争〃中无中生有的作法所产生的心理病态吗?在感情问题上,这种现象更为突出了。一提起何荆夫的生活作风问题,我就好像感受到有人把一盆污水泼到我和他的身上,忍不住感情冲动。
  陈玉立的口才真好!她给大家提供了一个〃具体的〃何荆夫。要是我不在中文系,不了解何荆夫,我也会对他产生一些不好的印象。现在我已经懂得了,许多人排斥异己,靠的就是这种办法:在大家不了解某人的情况下说某人的坏话,造谣中伤,信口雌黄,反正某人没有机会辩白。但是,我了解何荆夫,而且爱他。所以,随着陈玉立的小巧的嘴唇上下翻动,我的眼前出现了另一个何荆夫,可敬、可亲又可爱的流浪汉,我的最亲密又最疏远的朋友。
  荆夫,我不能听着别人这样污蔑你而无动于衷。我不能让这些不了解你的同志在心里留下一个被歪曲了的形象。我不能再害怕暴露自己的感情,不怕了!我好像一直在期待这样的机会,能够公开地表示对你的爱情。我该发言了!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可是还没等我开口,就有一位党委委员抢先发言了:〃真是这样的话,不能让他出书2〃又一位委员更为激烈地接着说:〃要是我有权,我就给他重新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我对这样大规模的平反一直是持保留态度的!〃
  我又坐了下来。我记起了,我是在参加党委会。我的身份是中文系总支书记。我们讨论的是应该如何对待一个人写的一本书的问题,而不是我和何荆夫的关系。
  〃还是应该以教育为主吧!我们党对犯错误同志的一贯方针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四二年延安整风。。。。。。〃
  我感激地看着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委员。感激他心地善良。然而,他总是说不到点子上。
  我看着〃教授〃。这是一个耿直而风趣的老人。他的相貌极为普通,然而他的风趣却使他成为一个具有魅力的人。他在党委会上是不大发言的,大概是觉得自己是党委中唯一的教授,应当谦虚才对吧!今天我希望他发言。他总是悠闲地叼着烟斗。他家里存放了许许多多烟斗。〃文革〃中,他的烟斗统统被没收了,他就想办法用硬纸片、香烟盒的纸做烟斗,样子顶好看,吸起来也舒服。他还做了许多送给别的会吸烟的同志,并且开玩笑地说:〃以后要是不能再教书了,我就做这样的工艺品去卖!〃
  他的嘴唇终于离开了烟斗,而且轻轻咳了一下,是要发言了。他是未开口先要笑的:〃听了陈玉立同志的发言,我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十分矛盾的形象。一方面,是一个尾巴越翘越高的人,另一方面,却又是深受青年喜爱的人。同志们哪!受青年人的喜爱可不是容易的呀!我们当然可以说,某人利用了青年人的幼稚无知!可是你去利用利用看!我教书,和学生直接接触,知道他们不是那么容忍受人利用的。他们很有头脑。他们愿意和一个人接近,并且佩服这个人,这说明这个人确实有一些我们不具备的长处。所以,对何荆夫恐怕不能轻易否定吧!而且,即使他确如陈玉立同志所说的那样,恐怕也不到剥夺出书权利的程度。〃
  〃他说我们的党犯了错误!〃一位委员激动地说。
  〃教授〃又叼起了烟斗。〃谁说过我们的党没有犯错误呢?〃
  〃教授〃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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