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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找他问个明白,他自己却先来找我了。听了他的叙述,我弄不清该不该责备他。我没有责备他。
原来抚养他的那位老乡家里有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女儿,一直照顾他的生活。他们的父母按照乡下的习俗给他们订了婚。他对她只有感激和尊重,并无爱情。她在他心里,始终是姐姐兼母亲的身份。她不识字,他却一直读书。在他考取大学的时候,她怕他变心,她的父母就给他们〃完了婚〃领了一张结婚证书。
〃你为什么要答应结婚呢?〃
〃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我相信生活的安排是合理的。我愿意和她过一辈子。想不到真正的爱情却降临了。看见了真的,自然就会忘记假的。〃
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越来越淡漠。他本来以为,这是很好处理的事情,他们并没有真正结婚呀!可是很快地,他就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每次回乡探亲,他都劝她、求她,希望她与他分手,各自寻找自己的幸福,可是她坚决地拒绝了。她情愿〃守活寡〃,也不愿意离婚。
〃你应该告诉我的,为什么欺骗我呢?〃
〃我不是存心欺骗你,实在没有勇气告诉你。最后二年,放假的时候我不是不回乡了吗?我想这样她会死心的。。。。。。想不到父亲出面干涉了。〃
〃儿媳〃把儿子不回乡探亲的事情写信告诉了父亲。父亲立即写信向学校了解儿子的形迹。当他知道儿子〃喜新厌旧〃之后,气得立即到'儿媳〃那里去了一次,责备'儿媳〃不该姑息、迁就自己的丈夫。那位可怜的农村姑娘本来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另有所爱。如今一听,希望完全破灭,就悬梁了。还好,被救了下来。但这也就造成了轰动乡里的〃陈世美事件〃。扮演包文正的是他的父亲。父亲为〃挽救〃儿子动用了一切手段,向组织控告还只是其中的一种。
〃你打算怎么办?与那位农村姑娘生活一辈子吗?〃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对自己、对我负责吗?你原来是这样一个没有勇气的人啊!我看错了人!〃
我想这样责备他。但是没有把话说出口。确实,我们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处于绝对的劣势。如果在〃五四〃运动时期,我们的恋爱还可以具有一些〃反封建〃的意义必须以结婚来感恩吗?可是我们的社会已经经过了〃彻底的反封建〃的新民主主义革命而进入社会主义了。我们的婚姻法已经给了每一个人以婚姻自由。因此,我们这样的恋爱就只能是〃道德败坏〃、〃资产阶级思想的大暴露〃了。再加上我是〃资产阶级小姐〃,又有海外关系,这性质就更加〃昭然若揭〃了。
当然,如果我的男友是一位高级干部,我们的事情或者可以当作〃小节〃来处理。可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大的〃节〃了。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不愿意轻易放过自己的儿子,一定要让他终生记取这个教训。学校十分尊重他的父亲。
党组织对他、团组织对我,进行批评教育。我们终于断绝了关系。毕业分配时,他要求回到家乡,与〃糟糠之妻〃厮守在一起。我呢,坚决要求到边疆去!我被批准了。公布分配方案的时候,同学们把我抬起来,在空中抛来抛去。而他,我的男友却远远地躲在一个角落里,用眼睛追随着我。
我们没有告别。以后也没有通信。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我的初恋,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我在西藏工作了二年,因为身体不适应调回了C城。不久,我和我的一位同事恋爱了。接受以往的教训,我一再追问了他的政治状况、家庭状况。还好,是一个并无什么政治背景和色彩的人,只是比我高了一级:出身在小资产阶级家庭。我也把自己的政治状况告诉了他,让他好好考虑。他说不需要再考虑什么,我们就结婚了。
那个家还算不错。他是音乐教师,每天在家里叮叮咚咚地弹唱,我喜欢音乐,不是正好吗?我曾感谢过上帝,总算给了我一个不错的归宿。
谁想到我们结婚的第二年就碰上了文化大革命。政治像一场泛滥的洪水,冲击着一切,渗透着一切,撕毁着一切。我的小家庭成了我们中学的〃裴多菲俱乐部〃,我们夫妻都成了〃牛鬼蛇神〃。由于我的出身和社会关系,我自然比他更受人注意。他成了〃分化瓦解〃的对象。大概不到一年吧,他就在〃分化瓦解〃、〃给出路〃的政策的感召下,寻找自己的出路了。他对我〃反戈一击〃,〃大义灭亲〃,揭发我曾经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密谋叛国投敌。事实是,六二年,我的一个在国外的亲戚去世了,给了我一笔遗产,我没有去领。可是有什么比丈夫的揭发更有力呢?我〃升级〃了。我被剃了〃阴阳头〃在地上学狗爬,他,我的丈夫却因此受到了〃从宽处理〃,〃解放〃了。
我的心彻底冷却了。祖国、人民、党、亲人,一切都使我感到陌生。我怀疑,人类本来就没有什么爱情和信义。人与人之间有的只是生存竞争。与动物不同的是,动物在互相吞吃的时候不发宣言、找借口;而人类,却可以造出许许多多的旗帜自欺欺人。我相信了荀子的〃性恶说〃了。
好几次,我想自杀。可是一个看管我的女学生救了我。她非常严格地〃看管〃我,劝我活下去。
我总算〃解放〃了。〃解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离婚和调离原来的学校。我达到了目的。
我调到了现在的学校,住在学校里。那个曾经帮助过我的女学生常常来看我,把我带到她的家里去。我认识了她的哥哥,我现在的丈夫一新。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叫我〃李阿姨〃,他母亲叫他这样叫我。我当然答应了,他比我小了整整八岁。
碰到这样一家人,使我的已经冷却的心重又有了一点热气。我对人又有了一点信任和感情。我原来没有想到和一新恋爱,一新也没有爱我的意思。把我们撮合在一起的是一新的母亲,一位非常善良的寡妇。现在她已经去世了。那时,她十分同情我的遭遇,千方百计要给我另外介绍对象,重新建立一个家庭。她说她懂得〃没有人手〃的日子有多难。可是她的努力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在那样的年头,谁愿意娶我这个既有不好的〃政治背景〃又结过婚的女人呢?最后,老妈妈把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儿子:〃一新,你娶了李老师吧!她是一个好人啊!〃她劝儿子可怜我这样的人,并且让儿子相信,我会成为一个贤妻良母的。孝顺的儿子答应试试。他不再叫我〃阿姨〃,改叫'李老师〃,以后又叫〃大姐〃,叫〃宜宁〃。
一新只进过初中,为了帮助妈妈抚养妹妹,辍学进了工厂,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是一个刚进厂的学徒。我不知道怎么可能和这个比自己小八岁、在知识和兴趣方面都有很大距离的青年发生爱情。当他第一次叫我〃宜宁〃,并且结结巴巴地说他妈叫他娶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多么吃惊。我拉着他走到镜子前,叫他看镜子中的两个人像是什么关系。他匆匆地朝镜子瞥了一眼说:〃妈妈说你长得年轻,而我老相,所以我们看上去年岁差不多。〃我问他:〃你看我们合得来吗?〃他回答:〃我没有学问。你提两个问题试试看吧,看看我懂不懂!〃他的孩子式的纯朴打动了我。我也试着与他建立另一种感情。我对于政治,对于阶级斗争已经厌倦到了极点。我强烈地盼望着歇息歇息。只要有一个茅草棚能给我挡一挡政治风雨,我都想钻进去。初中时,语文老师曾经给我读过冰心的一首诗,大意是:〃天上的暴风雨来了,鸟儿躲进它们的巢里。人间的暴风雨来了,我要躲进母亲的怀里。〃我的母亲早死了,我愿意躲进巢里,不论那个巢是多么的简陋。
我和一新结了婚。幸福只能从比较中去理解和体味。我的生活终于安定下来了,因为离开了政治的漩涡。一新根本就不管什么政治。对他来说,我是他的妻子,他的女儿的母亲,他的家庭的一根必不可少的支柱。他爱他的小家庭,自然也爱我、爱孩子。为了这个家,他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我感到我是幸福的。
一新不会和我一起欣赏音乐,但他可以坐着陪我听完任何一场音乐会。不错,他在打瞌睡,那又有什么关系?他实在太累了呀